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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胡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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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样?」

「钟叔。」沈青禾说,「今夜开始,酱缸院门口的灯笼不灭。」

钟怀安点头。

「不灭。」他说,「我看着。」

钟怀安转身回后院。沈青禾看着他的背影。灯笼不灭,是给外人的一个信号,合作社这儿,一直有人看着。

她回到磨坊里坐下。她把那张胡家便服人的画像在脑子里回放了一遍:刀的茧,黑带,薄底布鞋,脸上的表情,表情比韩家来的人更谨慎。

她心里冒出四个字是裴长渊写信时提过的「亲卫亲兵」。

这四个人,比普通的韩家军更沉稳。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条线牵到的是韩孚的根。根在胡家。根一拔,韩孚的人散了。」

她把这四个字又念了一遍:亲卫亲兵。裴长渊在信里说过,韩孚手下的亲卫亲兵,是从北境军中选出来的「兵中兵」。这种人不是打手,是有过实战、杀过人、扛过刀的。这种人跟着韩孚做事,不是为了钱,是因为欠韩孚的命。

「亲卫亲兵跟着韩孚,」她把这句话放在心里,「但也不是铁板一块。」

她从袖袋里取出一张纸,是她半年前抄的一份旧册子。旧册子上写着「北境军庚寅年阵亡名录」。名录的最后一行,有秦继叔父秦老七的名字。秦老七是裴怀远的亲兵。亲兵的命,韩孚替他们还过一次。

「韩孚还过秦老七他们的命。」她想,「但韩孚欠他们的更多。」

她把纸折好,揣进怀里。

夜里亥时过半,赵里正的孙子赵小满跑到沈家门口。他跑得喘,十一岁的孩子,鞋底是新的,但踩上泥了。

「沈姑娘。」赵小满喘着气,「我爷爷说:今早胡坤没去磨坊。今天辰时,胡家大门前空了。门口的两个灯笼今早也撤了。」

沈青禾看了赵小满一眼。

「灯笼撤了。」她重复。

「撤了。」赵小满说,「撤到胡家粮仓里去了。我跟去看了一回。」

沈青禾站起来。她走到门口,往胡家方向望。望过去只能看见胡记酱园的招牌,招牌是旧的,木头的木头已经裂了。招牌后面能看见屋顶。屋顶上什么都没挂。

「灯笼不在门口。」她说,「胡坤不上门。」

她回头对赵小满说:

「告诉赵爷爷,胡坤走了。」

「胡坤走了?」赵小满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府城。」沈青禾说,「他昨夜让人送信去县衙。信上写着:让胡贵和那四个人一起走。今早他们走了。门口是空的。」

赵小满的眼睛睁大了。

「走了?」

「走了。」沈青禾说,「告诉了叔公一声。」

赵小满「哎」了一声,转身往巷口跑。他跑得快,鞋底拍在青石板上啪啪地响。

沈青禾站在门口。她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三下,停了,又敲三下。

这是她在告诉裴长渊:胡家走了。但线还没断。线在府城。

她转身回屋。回到屋里她坐下,把那张胡家便服人的画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没画像。画像藏在她心里。

她想的不是这四个人。这四个人走了,他们的根:韩孚,还在京城。韩孚动不了,但韩孚的银子还能动。银子走的是漕运。漕运的账在县衙。县衙不查漕运的账,韩孚的银子就还在动。

她从桌角的账本里翻出一页,那是她去年抄的一份「青崖口木料出关」账。账上写着:元和四年腊月,青崖口出关木料一万二千根,漕运至府城,价银三千两。这三千两的银子,从青崖口送到府城,路上经过韩家旗下的漕运栈。栈里的账上写的是「税银三千两」。但税银不需要木料清单。木料清单在青崖口的账本里。两本账对着看,差着一笔。这笔差银里,就有韩孚的份。

她把账本合上。

她坐着没动。她在心里算了一笔:

这三年韩孚从漕运里抽走的银子,保守估计是两万两。两万两能买什么?能买一万石粮。一万石粮能活四万人四个月。

她不想四万人。她想青石村。青石村今年旱,青石村的人要吃饭。

她把账本重新合上,又打开。她合上又打开的那一页,是今早打水的分配数。分配数她已经算过。她不要再算。她算的是另一笔:

一笔她不能告诉任何人的数。

那笔数是如果韩孚的案子三法司定下来,三法司从韩孚家里查抄出来的银子,会到哪儿?

她知道到哪儿。朝廷的银子归户部。户部的人分,分到北境。北境的银子从兵部、户部、农部三处分。分到青石村的,十年都没分过一次。

她把这笔数合上。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笔数,不能等。得自己动。」

她站起来。她把笔从笔架上取下来,蘸了墨。她要在账本的空白页上写一笔,写青石村这一年的进出:

「青石村这一年,进:黄豆、井水、三镇共饮。出:韩家便服人四人,胡家一夜搬走,县衙一份文书、府城一份文书。」

她写完之后,把账本合上。合上的时候,纸与纸发出一声轻响。响散在夜里,停了。

门外传来钟怀安的声音:

「青禾。」他说,「井口的灯笼又有人添油了。」

「是谁?」

「不知道。」钟怀安说,「灯笼亮了一刻钟。今夜添油的人不是胡家。胡家走了。」

沈青禾把手从账本上松开。

「钟叔。」她说,「今夜添油的人,是站我们这边的。」

「嗯。」

「站我们这边的,今夜在灯笼里添油。」她把这句在嘴里念了一遍,「他跟我们,是同一边。」

「那同一边的人,是谁。」

「慢慢看。」沈青禾说,「看一段时间。看清楚了,再说。」

钟怀安没接话。他转身回后院。

沈青禾把账本放进木匣子里。木匣子是王木匠做的,盖子上刻了一个字「家」。

她合上木匣子。

门外,灯笼在夜风里晃。灯笼的光,打在井台上的石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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