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归队(2/2)
裴长渊把碗里的水一口喝完。
「好。」
他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睡一会儿。」他说。
「我不困。」
「不困也躺一下。」裴长渊说,「明日要走一整天。」
沈青禾没有反驳。她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床板硬,她侧身对着墙,背朝外。
裴长渊推门出去。门轴吱呀一声,又归于静。
马福的鼾声停了。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又睡着了。
顾兴靠在椅子上,头一点一点地垂下去。他也撑不住了。
沈青禾睁着眼,看着墙上的油灯影子。影子一跳一跳的,像一只想飞又飞不起来的鸟。
她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裴长渊回来了。他的靴子上沾着一层白碱,裤腿湿了一半。
「看见了。」他说。
沈青禾从床上坐起来。
「什么?」
「官道东边三里,有一家废弃的砖窑。」裴长渊说,「窑里有火光,有马粪。三匹马,不是官马,是北境军的战马。马蹄铁是军中打的,比民马厚。」
「几个人?」
「三个。」裴长渊说,「两个守夜,一个睡觉。守夜的人里,有一个在磨箭。」
「箭头?」
「箭头。」裴长渊说,「淬了毒。箭尾刻着字。」
沈青禾下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她的手很稳,但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们比我们早到一步。」她说。
「早一步。」裴长渊说,「但他们守着官道,不知道我们会走碱滩。」
「碱滩有别的危险吗?」
「有。」裴长渊说,「潮水涨落。涨潮的时候,滩上的路被水盖住,找不到方向。我们要赶在巳时之前穿过最窄的那一段。」
沈青禾把水喝尽。
「那就卯时走。」她说。
她走到床边,轻轻推了推顾兴。顾兴睁开眼,眼神涣散了一瞬,才聚起来。
「顾兴。」她说,「明日的事,记住了吗?」
「记住了。」顾兴说,「去老槐树下挂篮子。」
「不只是挂篮子。」沈青禾说,「挂完篮子,你去北城门边上的小茶摊坐着。如果有人盯着老槐树看,你就咳嗽三声,然后往东走。走之前,把这个丢在桌上。」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帕子,帕子角上绣着一朵小黄花。
「这是什么?」
「信物。」沈青禾说,「如果三日之后,我们没有从京城派人回来,你就去通州城西的保安寺,把帕子交给小沙弥。他会知道下一步怎么做。」
顾兴接过帕子,塞进怀里。
「姑娘,我能不能问一句?」
「问。」
「为什么要挂篮子?又为什么要丢帕子?」
沈青禾看着他。
「篮子是给他们看的。」她说,「帕子是给我的人看的。如果有人跟着我,篮子能拖住他;如果没有人跟着我,帕子能让我的人知道,我还活着。」
顾兴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我懂了。」
窗外,天边泛起一层青白色。沈青禾走到窗边,推开窗。空气里有潮气,还有一股碱味。
「裴。」她说。
「嗯。」
「你把证据分一分。」沈青禾说,「你带一半,我带一半。铁片拓本和裴叔的绝笔信,你贴身收。胡商凭证和血书副本,我贴身收。如果一路走散,至少有一半能到京城。」
裴长渊没有反对。他从腰带里取出包袱,把东西分成两包。他的手指在铁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把它放进自己怀里。
「走了。」他说。
沈青禾最后看了一眼顾兴和马福。马福还在睡,嘴微微张着。顾兴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但手攥着那块帕子。
她轻轻关上门。
院子里,周慎已经站在槐树下。他穿着一身旧官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佩的颜色很暗,不像值钱的东西。
「大人。」沈青禾行了一礼。
「走吧。」周慎说,「我的马车在后门。马车小,坐三人挤一些,但比走路快。」
「大人走哪条路?」
「官道。」周慎说。
沈青禾摇头。
「官道有人等大人。」
周慎的眉毛挑了一下。
「等多久了?」
「昨夜。」
周慎低头想了想。
「那就走碱滩。」他说,「我认得路。年轻的时候,我从京城被贬到通州,走过一次。」
他转身往后门走。沈青禾和裴长渊跟上。
后门外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车辕上坐着一个老车夫,正在打盹。周慎拍了他一下,他立刻醒了。
「走城北。」周慎说,「绕燃灯塔,走碱滩。」
老车夫愣了一下。
「大人,那路……」
「那路我熟。」周慎说,「走吧。」
三人上车。车厢狭小,周慎坐在里头,沈青禾和裴长渊坐在两侧,膝盖碰着膝盖。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
沈青禾从车厢的缝隙里往外看。天边的青色越来越亮,像有人在远处点了一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