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夹信(1/2)
八月廿七。午时。
沧州码头。漕运司的胥吏上了船。
胥吏两个人。一个是四十多岁的瘦子,穿青布衫,腰里别着一把算盘。另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后生,穿灰布衫,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瘦子上了船,先看了一眼舱单。舱单是周三递上去的,上面写着「德漕七号,运官粮八百石,淮安府仓至通州府仓」。瘦子看完舱单,拿算盘拨了两下。
「八百石。」他说,「船吃水三尺二。三尺二的船装八百石,正好。不多不少。」
周三站在船尾,搓着手。
「老爷看得准。」他说,「草民这条船跑了二十三年,从来没超载过。」
瘦子没理他,蹲下来摸了摸麻袋。麻袋里的粮食鼓鼓的,他按了一下,手陷进去半寸,弹回来了。他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后舱走。
后舱就是中舱。中舱里堆着麻袋,麻袋堆了三层高。麻袋后面有一道夹缝,夹缝是船板和麻袋之间的空隙,空着一尺宽。沈青禾和裴长渊就蹲在夹缝里。
夹缝里闷。麻袋里的粮食有一种闷热的气味,带着谷壳的涩。沈青禾的鼻子被这种气味堵着,呼吸浅而快。她用手捂住嘴,把呼吸放到最慢。
裴长渊蹲在她旁边。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没动。他的呼吸比沈青禾还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瘦子的脚步声从甲板上过来了。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在麻袋前面停了。
沈青禾的心跳了一下。
脚步声又响了。这一次是往左走,走到船舷边。船舷边的木板吱呀了一声,是瘦子在上面踩了一脚。
「老周。」瘦子喊,「你的船板该换了。这都快烂了。」
「老爷说得是。」周三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下回到了通州,草民就换。」
「下回。」瘦子说,「下回。你们这些跑船的,嘴上说下回,下回上来一看,还是这副烂样子。」
他走开了。脚步声往船头去了。后生在船头翻着册子,拿笔记了两行字。记完,后生也走了。
瘦子下了船。后生跟在后面。两人的背影在码头上晃了晃,走了。
周三走到中舱,把麻袋挪开。沈青禾从夹缝里钻出来,脸上一层汗。裴长渊跟在后面,脸上也是汗,但比沈青禾少。
「走了。」周三说,「下一个查的是天津三卫。天津三卫查得松。你们不用再藏了。」
沈青禾点头。她走到甲板上,透了一口气。河面上的风从北边来,凉的,吹在脸上,脸上的汗一下子凉了。
船过了沧州,往北走。两岸的地势变了。平原变成了低丘,丘上种着柿子树。柿子还没红,青色的,挂在枝头像一排排小拳头。
「裴。」沈青禾说,「我们到通州之后,先找住的地方。通州码头上有客栈,但不能住。客栈要登记,登记了就有记录。方敬的人如果追到通州,查客栈的登记就能查到我们。」
「那住哪?」
「住庙。」沈青禾说,「通州城外有几座庙。庙里不登记。给香火钱就行。」
裴长渊点头。
「到通州之后,」沈青禾继续说,「马福应该也到了。顾兴带他走山路,从杨柳村出发,绕过青石关,走太行山东麓的小路到通州。十天路程,我们走水路四天,加在一起,马福到通州的时间比我们早两天左右。」
「他会在哪等?」
「通州城北门外有一棵老槐树。」沈青禾说,「顾兴知道。马福在槐树底下等。」
裴长渊没问沈青禾怎么知道这些。她说过,她在船上把这四天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走了一遍。
船走到申时,前方出现了一座高塔。塔是砖砌的,七层,每层的檐角翘起来,翘角上挂着铜铃。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响,声音清脆,传到河面上。
「那是什么塔?」沈青禾问。
「那叫镇水塔。」周三说,「天津三卫的。塔底下压着一条老龙。老龙不走水就不会发。」
船从塔底下过去。塔的影子落在河面上,把船遮了一半。船从影子里出来,又见了阳光。
过了塔,河面变宽了。河宽了,风也大了。船帆吃满了风,走得快了。船头劈开水面,水花溅起来,落在甲板上,把麻袋打湿了一小块。
天快黑的时候,周三从船尾走过来。他的脸上有一种沈青禾没见过的表情,不像是高兴,也不像是发愁,是一种看过太多事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姑娘。」他说,「草民今天在沧州码头上听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漕运司查船的时候,那个瘦子跟后生说了一句话。」周三说,「瘦子说:方大人交代了,凡是走运河的船,搭客的,一律报上去。后生问:方大人是谁?瘦子说:知州府的方幕僚。」
沈青禾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方敬。他在查走运河的船。他知道他们走了水路。
「瘦子还说了什么?」她问。
「瘦子说:方大人说了,搭客的船,查到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当过兵,女的年轻。查到了,赏银二十两。」
一男一女,男的当过兵,女的年轻。周三在描述他们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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