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对账(2/2)
他转身面对人群。他的背挺起来了,虽然还是有点驼。
「我儿子,王木匠铺子不做就不做。去府城做。胡家断不了我儿的活路。我儿的活路在自个儿手里,不在胡家手里。」
少年扶着父亲,眼眶是红的。但他咬着牙,没哭。他的下巴绷得紧紧的。
陈三往前走了一步。他把帽子摘下来。他的头发是乱的,像是抓过很多次。
「刘家湾陈三也不退了。」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楚,「胡家出三倍价,老子不卖。地是老子的,命也是老子的。他们想围我,老子把篱笆扎紧。看谁围得过谁。」
王五没有说话。他走到沈青禾面前,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把钥匙。铜的。仓库的备用钥匙,他负责保管的那把。钥匙上缠着他婆娘给他编的五彩绳,已经褪色了。
他把钥匙放在沈青禾手里。钥匙是温的,带着他的体温。
「青石村王五,」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在磨木头,「钥匙还你。我不配管钥匙。但合作社我不退。婆娘和娃明天就接回来。胡家扔石头,老子扔回去。扔得比他们远。」
沈青禾握住钥匙。钥匙齿硌进她的掌心,疼。但她没松手。
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她的目光从东扫到西,从南扫到北。
「还有想退的现在说。我当场算账。」
没人说话。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好。」沈青禾说,「那民女也有一句话:合作社在,水渠在,民女在。二十三家一个都不会少。胡家想拆,让他们来拆。拆得动一根篱笆条,我跟他姓。」
仓库里响起一声喊。是李大牛。他的脸涨得通红。
「一个都不少。」
然后所有人都喊起来。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起来。
「一个都不少。」
「一个都不少。」
声音从仓库的窗户冲出去,在村子上空回荡。梁上的灰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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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时,天已经黑了。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走。有人拍老周的肩。有人给陈三点烟。王五被几个汉子围着,他们说明天帮他去接婆娘。翠花婶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沈青禾,眼神里有光。
沈青禾最后一个离开。她锁上仓库门,把钥匙收好。钥匙在她手心里,老周婆娘的五彩绳蹭着她的皮肤。
裴长渊在巷口等她。他靠在墙上,姿势和平时一样,像一块石头长在了墙里。
「成了?」他说。
「没成。」沈青禾说,「胡家还有后手。地痞、打手、假官,民女都见过。接下来不知道是什么?」
他们往家走。月光把路照得发白。路边的草叶上结了露水,打湿了裤脚。远处传来蛙鸣,一阵一阵的。
走到村口时,裴长渊突然站住。
他侧过头,耳朵动了动。像狼在听风里的气味。
「什么?」沈青禾问。
「脚步声。」裴长渊说,「很多。从官道来。」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官道和村口的交界处。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
远处出现了火光。不是一盏,是十几盏。火把。在官道上移动,像一条发光的蛇。蛇的头已经探进了村口的方向。
还有脚步声。整齐,沉重。不是庄稼汉的步子,是有人统着步调的步子。像军队在走。
沈青禾走到裴长渊身边。她看着那条火蛇。
「多少人?」
「十五个。或者更多。」
火把越来越近。能听见人说话了。粗嘎的,带着笑的,骂骂咧咧的。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狼。
一个声音在喊:「青石村的人听着,识相的把合作社散了,不然今晚烧你们的仓库。」
裴长渊往前走了半步。他把沈青禾挡在身后。他的背很宽,像一堵墙。
「回仓库。」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锁门。」
「裴,」
「锁门。」他重复了一遍。没回头。
他开始往官道方向走。步子不快,但很稳。像山在移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柴刀的刀柄从他后腰露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沈青禾站在原地。她看着他背影。月光把他的轮廓削成一把刀的形状。
她攥紧了仓库的钥匙。钥匙齿硌进掌心,疼。她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