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白日(1/2)
五月十五。端阳节前一日。
太阳从东边山脊上爬出来。光很干,像被拧过的布。四月底下过最后一场雨之后,这半个月一滴水没掉。渠里的水线降到膝盖,花冈石露出了水面。石头上晒出了一层白碱。
沈青禾站在磨坊门前的树荫下,手里握着刘家湾的田契。契纸有六份,每份三页,分别属于刘老汉、刘来福、刘铁锁、刘水根、刘大牛和隔壁的何二。六份田契加起来三十四亩。
昨天刚签的。
刘家湾是东村隔壁的村子。六户农民来找她,说想加入合作社。来的人是刘老汉带头的。刘老汉今年六十三,脸上的皮肤被日头晒得一层层脱,脱完旧皮是新皮,新皮上又是日头的斑。他蹲在磨坊门口抽了一袋烟,抽完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说:沈姑娘,俺们六户加起来三十四亩地,今年秋收,能不能带俺们一起卖?
沈青禾没有立刻答应。她问了三件事:地里的苗长多高了,井水还够用多少天,秋收有多少人愿意出劳力。刘老汉一一答了。答完他从怀里掏出六张草纸,是六户人家的田契,每张都用麻绳捆着。
契押这儿。刘老汉说。你信不过俺们,俺们押契。
沈青禾看着那六张草纸。纸被汗水浸过,边角黏在一起,分开时发出纸与纸剥离的声音。她把六份契纸摊在膝上,低头读。每份都写着田亩数、东至西至、南至北至。字是王木匠帮他写的,刘家湾没有里正,王木匠帮他们当了中人。
她从袖袋里取出炭条,在契纸上写:青石村合作社收,暂存。秋收后结算,价按行市,不得擅扣。写过一遍,她又写了一遍,两份,自己存一份,刘老汉存一份。
然后把炭条递给刘老汉。刘老汉没接炭条,他把手指含进嘴里,沾了口水,在契纸上按了一个指印。指印是褐色的,混着泥和烟灰。
不用写了。刘老汉说。指印比字重。
沈青禾看着那个指印。指印是圆的,纹路很清楚,横三道,竖两道。这个指印的主人,种了四十年地。
刘大爷。她说。秋收结算,民女不会压价。压一分,你来找民女,民女把钱补上。
刘老汉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里有一层灰白的翳,是常年被烟熏的。
沈姑娘。他说。压不压价,俺不管。俺信的是你这个人。俺活了六十三年,头一回见到一个姑娘家,把几十户人的田契捏在手里,不嫌重。
沈青禾没说话。她把契纸折好,放进账本里。账本肚子鼓起来一截,比上个月又厚了。
翠花婶端着一盆新摘的黄瓜走进来。黄瓜是顶花带刺的,放在井水里泡了半个时辰,咬一口嘎嘣脆。
刚摘的。翠花婶把盆放在磨盘上。别光看账本,吃根瓜。
沈青禾拿起一根黄瓜,咬了一口。瓜是甜的,嚼两下化成水。井水的凉意还在瓜心里,咽下去时,喉咙凉了一下。
翠花婶。钟怀安从后院走出来,手里捏着一把刚掐的薄荷叶。东村的王婆子,最近有没有去镇上。
去了。昨儿去的。翠花婶说。她说她家那个,脸上有疤的那个还没回来。走了快半个月了。
没回来。钟怀安把薄荷叶放在鼻端闻了闻。镇上呢。
镇上也没见。翠花婶说。醉仙楼掌柜说,这个人就住过一回,住完就走了,房钱没欠。
沈青禾嚼黄瓜的动作停了一下。
迟捕头查了半个月。脸上有疤的人,也就是那夜在山脚石崖下传话的人,出村之后没有去镇上,也没有回北边的顾家镇。他消失了。消失之前还做了一件事:他把苦矾的来源告诉了迟捕头的一个线人。线人传话说,苦矾是胡家的管家从北山矿坑挖的,给了东村的王婆子,王婆子给了她那个。
但不是胡家的人。他是韩家派来的传话人。韩家给了他矾石,让他传话;他没把矾石全倒进酱缸里,只倒了三分一。剩下的三分二,他埋在了北山矿坑的废洞口,上面压了一块石头。石头是青色的,他走之前在上面刻了一道竖线。
一道竖线。沈青禾说。什么意思。
迟捕头说,军中习惯。一道竖线是自己人。
自己人——沈青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是传话的,但不是韩家的人。
钟怀安说。他的叔父是秦老七。秦老七是裴家亲兵。亲兵的侄子,算半个自己人。他把剩下的苦矾埋了,是给裴长渊留证据。证明他已经完成了韩家交代的事,但又没把事做绝。
沈青禾把黄瓜放下。黄瓜在磨盘上滚了半圈,停住。
这个人。她说,叫什么名字。
迟捕头没说。钟怀安说。只知道姓秦。下巴上有刀疤。北境口音。
沈青禾在心里记下来。姓秦的传话人。下巴刀疤。北境口音。北山矿坑废洞口压着一块刻了竖线的石头,石头
这是线索。迟捕头留着没用,但裴长渊留着有用。因为苦矾是韩家用来毁酱缸的。如果有一天裴长渊要翻案,这包苦矾就是韩家派人来村里作恶的铁证。
钟叔。她说。你让裴大哥今晚去一趟北山矿坑。把苦矾取出来,封好了,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做什么用。
翻案用。沈青禾说。韩孚的罪状不在京城兵部,在青石村。改军报是一条罪。派人来村里毁酱缸是另一条罪。两条加起来,够翻。
钟怀安点点头。他把薄荷叶在指间揉了一下,薄荷味散开来,凉凉地爬进鼻腔。
下午,沈青禾带青苗去渠边洗脚。
渠水晒了一上午的太阳,水面发烫。她把脚泡进水里,水从脚趾缝里流过,凉丝丝的。青苗学她,也把脚泡进去。青苗的小脚丫在水里蹬了两下,溅起一串水花。
青苗说。祖母今天教我写字。
会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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