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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等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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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四,辰时。

酱缸要翻。翻缸不是翻整个缸,是用长柄木勺把缸底的酱搅上来,让上下均匀。均匀了,味才稳。

沈青禾站在三号缸前。木勺探进去,触到缸底。缸底有一层沉渣。沉渣是豆皮和曲霉的残骸。她把沉渣轻轻搅起,和着酱油一起转动。转动的方向是顺时针,转七圈,再逆时针转七圈。七圈是她定的数,不多不少。

沈姑娘。钟怀安从门外进来。他手里拎着一捆干柴。干柴是松枝,熬酱用的。今日还熬吗?

沈青禾说。王屠户又派人来催,说卤味不够卖。

他那是嘴馋。钟怀安把柴放下。自己的卤味卖得好,借口。

沈青禾嘴角动了一下。钟怀安说话就是这样,不紧不慢,但总能说到点子上。

钟叔。她把木勺靠在缸沿。你说青谷能中吗?

钟怀安把柴一根根码好。码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令弟的字,我见过。他说。不是写出来的,是刻出来的。

什么意思。

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钟怀安说。像木匠刨花,顺着木纹走,不较劲。这样的人,考官喜欢。

沈青禾把袖口里的账本抽出来。账本翻到第二十七行。她提笔写:二十七,三月初三,青谷赴县试。三题:论学、论政、诗赋。裴长渊护送至考场。顾兴于路中挡道,提及顾家有人脉可助,拒。青谷出考场后言题不难,策论写坎儿井引水。

写到最后,她顿了一下。顿完又加了一句:等榜五日。

钟怀安凑过来看了一眼。看完他没评价。评价不是他的习惯。他只问:接下来五日,你打算怎么过?

照常。沈青禾把账本收回袖口。该熬酱熬酱,该送货送货。不能停。

心里不悬?

沈青禾说。悬也得干活。干活能让手不抖。

钟怀安点点头。他从怀里摸出一片木片。木片是他随身携带的,用来转着玩。转木片是他的习惯,转的时候他在想事。

我年轻时等过一次榜。他说。等的是乡试。三日没睡。第四日榜出来,没中。

然后呢。

然后我去茶馆当了伙计。钟怀安说。品了二十年茶,品出了一条舌头。

沈青禾看着他。钟怀安的脸上没有遗憾。遗憾早被时间磨平了。磨平后留下的,是一种沉。

青谷不会走你的路。她说。

不一定。钟怀安说。路这东西,不是人选的,是事推着人走的。

沈青禾没再接话。她走到灶台前,掀开锅盖。锅里熬着下等酱油,咕嘟咕嘟地响。酱面上浮着一层褐色的泡沫。泡沫用勺子撇掉,底下的酱就更清。

她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酱比昨日又亮了一分。亮说明水分在蒸发。蒸发了,浓度就上去。

今日多熬五斤。她说。王屠户要十斤,刘记要五斤。

鸿运楼呢。钟怀安问。

三十斤不变。沈青禾说。万老板月结,不急。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脚步声乱,不是一个人的。沈青禾的手摸到墙角的木棍。木棍是挑酱缸盖用的,三尺长。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翠花婶。翠花婶身后跟着两个妇人。一个是张铁匠的媳妇,一个是李大牛他娘。

哎哟青禾。翠花婶一进门就嚷。嗓门大,像锣鼓。你弟考了没?考得咋样?

考了。沈青禾松开木棍。等榜。

等榜啊。翠花婶凑过来,压低声音。压低也没用,她的低音还是比别人高。我跟你说,我家那口子认识县衙的一个门房。门房说今年考生多,录取的数额有限。

多少。沈青禾问。

县学只收三十人。翠花婶伸出三根手指。报考的有一百多。

柳氏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脸白了。白得像刚揭开的豆腐。

三十人。她喃喃。一百多里选三十。

可不是嘛。翠花婶叹了口气。青谷那孩子身子弱,能撑到考完就不容易了。

沈青禾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冷,但让翠花婶闭了嘴。翠花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赶紧往回找补。

不过青谷聪明。她说。全村人都知道。肯定能中。

借婶子吉言。沈青禾说。婶子来,是买酱还是串门?

买酱。翠花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两勺。不,三勺。这几日家里来客,做菜要用。

沈青禾给她打了三勺。勺是她特制的,一勺半两。三勺就是一斤半。翠花婶付了十二文钱。钱是铜的,被体温焐热了。

张铁匠媳妇和李大牛他娘也各买了两勺。买完不走,站在院子里闲聊。聊的是今年的麦子,今年的酱,今年的县试。

沈青禾没赶她们。她站在酱缸边,继续翻缸。翻缸的动作稳,一下是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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