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纸上的人（1/2）

九月十五，辰时。

三天过去了。三天里大伯父没再来，因为他走了。走的那天沈青禾没看见，是青苗告诉她的。青苗说大伯父天不亮就走的，走的时侯背了个包袱，包袱不大，不大说明东西不多，不多的人走得快，快了就不回头，不回头是好。

三天里柳氏管了三天家。管的方式和祖母不一样，因为柳氏不压人，不压人的管家靠算。算的是米缸里还有多少，够吃几天，几天后该买，买了要多少钱，钱从哪出。每一笔她都记，记在本子上，本子是她自己缝的，缝的方式和缝鞋垫一样，一样密，不漏页，好记账。

祖母没说什么，已经默许。默许是不管了，是放手。放手了祖母每天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太阳从东边来，来的时候照到她的脚，脚上穿着新鞋，是柳氏做的，比以前的软，软了穿着舒服。

沈青禾在磨坊外头的空地上教三村来的人堆肥。教了三天。三天来了十六个人。十六个人围着一堆豆渣、鸡粪、草灰。围着蹲成一圈，圈里是堆肥的料，料混好了要翻。翻是力气活。力气活让男人干。男人里李老根最积极，他蹲在最前面，最前面看得最清，看清了才能学好。学好了回去教别人。

豆渣四成，粪三成，草灰两成，土一成。沈青禾把比例说了第三遍。第三遍是因为有人没记住。没记住的人是赵家村的一个后生。后生二十出头，耳朵灵但脑子慢。慢了就多问。问了不丢人。丢人是不问。不问就学不会。学不会地就不肥。不肥就打不出一百八。

四三二一。李老根替后生念了一遍。念完用手拍了一下后生的肩。拍的方式是教。教的方式是拍。拍了后生就记住了。记住了他点头。点了头李老根也点头。两个点头碰到一起。碰到了就是懂了。

沈青禾蹲在堆肥旁。堆肥堆了一尺高。一尺高的堆肥里冒着热气。热气是发酵。发酵的堆肥里菌在吃。吃的是有机质。吃了放热。热了堆肥就熟。熟了的堆肥是黑的。黑到发亮。亮是地力。地力在堆肥里。堆肥在地里。地在脚下。脚下踩的是来年的收成。

她教完堆肥回到磨坊。磨坊门口放着一样东西。东西是竹篮。竹篮里装着几样物品。一匹绸布，青色的。两包茶叶，纸包上印着字。一袋干果，松子。松子是东北来的。东北的松子大。大到比本地的松子胖一圈。

篮子里没有信。没有信但竹篮的把手上挂着一条丝带。丝带是绛紫色。绛紫色的丝带上绣了一个字。字是。

顾家。第二次来了。

沈青禾蹲下来看篮子。看了三息。三息后她站起来。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不快是因为不急。不急的东西不用急。急了反而露。露的是她在意。她不在意。不在意是因为篮子里的东西她不缺。不缺绸，不缺茶，不缺松子。不缺的东西不值钱。不值钱就退。退了说清楚。清楚了就不来第三次。

她把竹篮提起。提的手法是拎把手。把手是竹编的。竹编的把手上有毛刺。毛刺扎了她的掌心。掌心被扎了一下。一下不疼。不疼但她记住了。记住的是顾家送东西连毛刺都不削。不削是急。急了随便找了个篮子就装。装了就送。送了不管好不好看。不好看是因为他们不在乎好看。在乎的是她收不收。

钟怀安从磨坊里出来。出来是因为他看见了篮子。

又来了。

沈青禾把篮子递给他。原样退。一样不动。

钟怀安接过篮子。接的时候他的鼻子动了一下。动是闻。闻到了茶香。茶香是从纸包的缝里漏出来的。漏出来的茶香是龙井。龙井是南边来的。南边的茶比北边的贵。贵了说明顾家花了心思。花了心思的礼不好退。不好退但退。

退的时候说一句话。沈青禾说。东西是好东西。好东西留给好主顾。我的酱不愁卖。

就这句。

就这句。

钟怀安拎着篮子往镇上走。走的步子不快。不快是因为他要想。想的是顾家第二次来的意思。第一次来是谈。谈不成送。送了第二次。第二次比第一次重。重了说明他们回去报了信。信里说了菌种。菌种是关键。关键的东西他们没有。没有就要。要不到就送。送了再要。要不到——

要不到就不罢休。钟怀安自言自语。说完了他加快了步子。加快是因为想通了。想通了就快。快了早去早回。早回了告诉她。她知道了才好防。

沈青禾回到磨坊里。她从缸沿上刮了一小片酱泥，抹在手背上。等了十息。十息后舔了一下。回甘在喉咙。喉咙的回甘比三天前厚。厚了说明发酵到了第三阶段。第三阶段的酱泥颜色更深。深到褐里发黑。黑是浓。浓了味就足。足了的酱不怕等。不怕等的酱值钱。

她翻开账本。第二十一行。

二十一，九月十五，三村十六人学堆肥。顾家第二次送礼：绸一匹、茶两包、松子一袋。原样退回。钟怀安传话。大伯父初三离村。祖母交钥匙于柳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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