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打听(1/2)
九月初六,申时。
万老板骑了六十里路来的。他的马不壮,是匹老马。老马的蹄子踏在村路上,一步一响。响的不是铁掌,是骨节。骨节老了会响。响了说明马快干不动了。干不动了还要骑六十里:来的是急事。
沈青禾在磨坊听见了蹄声。蹄声从村口来,慢。慢不是马跑不快,是万老板不催。不催是因为他怕马跑废了。废了回不去。回不去要在青石村过夜。过夜不是不行,但他不想。不想因为他觉得村里的床硬。
她在磨坊门口等他。钟怀安也在。钟怀安手里的木片停着。停着不是因为不想事,是因为他知道万老板来了。来了就有变数。变数让木片停了。
万老板从马上下来——不是跳,是爬。爬下来的动作慢,慢到像从床上起身。马矮,他更矮。矮马矮人,走到磨坊门口的时候他的气息还是喘的。喘了几口,他把缰绳系在枣树上。
沈姑娘。他说。话出口之前先咽了一口唾沫。唾沫是喘出来的。喘了三息,他说:镇上炸开锅了。
什么锅。
万老板从怀里抽出折扇。折扇骨竹,竹是旧的。旧的竹扇面上写着一个字:静。他把扇子甩开,甩的动作用了力。用力说明他紧张。紧张的人手里要拿东西。拿扇子比空手好。整个镇子都在说。说青石村的沈青禾。秋收一亩九十一斤。比老法多七成。
不是九十一斤。沈青禾说。是两亩一百八十二。
一样。万老板把扇子摇了一下。摇的是虚汗。你听我说。他们在茶馆说,在酒铺说,在杂货铺说。说你会选种,会堆肥,会轮作。说了不到两天,县城都知道了。
县城谁?
县衙的何县丞。万老板压低了声音。压低的时候他的眼往窗外瞟了一下。瞟是本能。本能告诉他隔墙有耳。何县丞查过青石村。查过你的豆腐坊。查过合耕。查完了没说话。没说话不是不管,是不急。不急的人在等。
等什么。
等你的秋收。万老板把折扇合上。合上的力道重,重到扇骨发出啪的一声。秋收是数字。数字骗不了人。一百八十二斤对一百一斤,七成。七成是什么?是大比。大比出在沈姑娘手里。说明她不是吹的。何县丞看到了数字。看到数字的人不会不管。管有两种。一种是把功劳归给县衙。一种是把功劳归给种地的人。他选的是哪一种,我不知道。
沈青禾的手在磨盘上停了一下。磨盘是凉的。凉是因为石头的温度低。低到她的手背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我不知道的事,不急。
你该急。万老板又把扇子甩开。这次甩的方向是朝下。朝下是遮脸。遮脸是怕说出的话被人读了唇。因为不止何县丞。还有府城的。府城有个人昨儿到镇上,住了客栈。他在客栈问了三件事。第一件:青石村在哪。第二件:沈青禾是谁。第三件:她手上有多少酱。
府城。府城的人打听她。不是打听豆子,是打听酱。酱比豆子值钱。值钱的事会引来值钱的人。值钱的人不一定好。好了是贵人。坏了是麻烦。
谁的人。沈青禾说。
不知道。万老板摇头。摇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筋凸了起来。凸是因为用力。但我托人查了。这个人姓顾。顾管事。是府城顾家的外院管事。顾家是做粮食生意的。生意做得大。大到虞城里半个镇都是他们供的粮。
顾家。府城顾家。一个新名字。新名字的意义不是名字本身,是它后面藏着的东西。藏着的是钱,是地,是人。人多了路就宽。路宽了,走的人就多。走的人多了,就有人要管这条路。怎么管?不是设卡,是让所有人从卡上过。过卡要交费。费是她出的。她不出,就只能绕。绕就慢了。慢了就被别人赶上。赶上就晚了。
沈青禾看着万老板。看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手。他的手在扇骨上搓。搓是焦躁。你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些。
万老板把扇子往桌上一搁。搁下去的动作决绝,决绝到扇子跳了一下。我是来问你:如果有人出价比我高,你怎么说。
比价。沈青禾说。比价容易。你出一分,他出一分二。但他出得起一分二,是因为他不知道酱该卖多少。你出得起一分,是因为你卖过。卖过的人知道底价。知道底价就不会乱开。不乱开的价,能长久。
万老板看着她。看了三息。三息后他把扇子拿起来,放进袖中。袖中鼓了一块。那块的形状像一把骨扇。
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他说。放心的不是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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