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腌鱼(2/2)
沈青禾蹲下来,把手伸进渠里。水从指缝过,过的力道比昨天还大。大到她手腕上的皮肤被冲得往后滑。滑了说明水流急。急了好。急了水不淤。不淤渠就不堵。她把手拿出来,在衣襟上擦了擦。衣襟是粗布的,吸水。
今日是谁家的田口最下游?
李家。翠花婶答。她手里也拿着一把竹耙,耙齿上还挂着一片青苔。李铁柱说,水到了他田口还有两指宽。两指宽够浇一亩。他浇完还往赵家地里引了一股。
够了。够了就好。水够,人心就够。人心不够,水再多也白流。
沈青禾沿着渠往回走。走到自家田口,看见沈大柱蹲在田埂上。他手里捏着一根草茎,草茎在指间转。转了两圈,他抬头看见她。
青禾。
鱼——沈大柱顿了顿,顿是因为话在喉咙里卡住。鱼做好了?
封坛了。
送去?
沈大柱把草茎插进田埂的泥里。草茎直立了一瞬,被风吹倒。倒了他说:他帮了咱家不少。该谢。
我知道。沈青禾说。
别空着手去。沈大柱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文铜钱。买坛酒吧。腌鱼配酒,山里人爱这样。
沈青禾没接。酒我有了。米酒。娘酿的。
那就再买双袜子。沈大柱把布包又往前递了递。他冬天脚冷。我看过他站在雪地里,脚跟裂着口子。
沈青禾看了她爹一眼。这一眼比平常长。长是因为她没想到沈大柱会注意到这个。注意到了,还记在心里。记在心里就是变。变了的爹,她会慢慢习惯。
我记下了。她说。今日先送鱼。袜子下次。
沈大柱点点头,把铜钱收回去。收回去的时候,他的肩松了一些。松了是因为话说了出去。说出去就比憋在心里轻。
沈青禾回到家,没立刻进空间。她先把腌鱼坛又擦了一遍。擦完坛身,她在罐口缠了四圈麻绳。麻绳是柳氏搓的,三股,每股十二根细麻。细麻搓得紧,紧到提三斤重物不会勒手。她提起来试了试。罐在手里晃了一下,晃完稳了。稳了就能走远路。
她坐在门槛上,看天。天是灰蓝色的,寅时末卯时初,太阳还没出来,东边有一线白。白线上头飘着几片云,云是薄的,薄到能透出后头的天光。天光把云边染成淡金色。淡金色不亮,亮的是即将到来的太阳。
她进了空间。
第三亩灵田的黑土比前天更湿。湿不是她浇的,是逆脉苗自己弄的。苗长高了两寸,两寸是两天长的。两天长两寸,快。快的不是高,是叶脉——叶脉逆向更清晰了。清到她用指甲顺着叶脉走,从叶尖走到叶基,一路没断。没断说明水就是这样走的。从尖到基,从基到茎,从茎到根,从根到土。逆着来,也能活。
土是湿的。湿了一圈,圈不大,碗口大小。碗口大小的湿土在逆脉苗根部。根部没浇水。没浇水土却湿了。湿是从叶尖收集的露水。露水在夜里凝在叶尖,被逆向叶脉送到根,根吐出来,土就湿了。沈青禾用手指按了按湿土。土是润的,润到指节上有凉意。凉意从指尖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走到肩。她收回手,在衣襟上擦了擦。
白菌的绿斑又大了。绿斑从绿豆大到指甲盖大。绿斑长在酱缸旁的墙上,墙是空间的边界。边界上的菌也能变绿,说明空间里的环境和外面有某种呼应。呼应什么,她不知道。知道的是绿斑没死,活着。活着就是信息。信息得记。记在脑子里,也记在账上。
她在空间里待了不到一炷香。出来时太阳刚爬上院墙。阳光把陶罐上的白纹照得发亮。发亮的白纹像条河,河里有三条腌鱼,腌鱼在等她送到该送的地方。
沈青禾站起身,膝盖响了一声,不是疼,是筋滑开了。滑开说明好透了。好透了就能走远路。
她没急着走。她坐在门槛上,把陶罐抱起来,放在膝头。陶罐是温的,温是因为灶火在背面烤着。她用手指描罐口的白纹。白纹从东到西,像一条小河。小河里有三条鱼,鱼腌在盐、酒、姜里。姜是柳氏切的,酒是柳氏酿的,罐是柳氏烧的。她只做了杀鱼和抹盐两件事。两件事就够了。够了是因为心意不在多少,在有没有。
她把罐盖掀开一条缝。缝里飘出腌鱼的味。味不重,刚刚好。刚刚好的腌鱼,裴长渊会吃。会吃就好。好吃更好。
她没急着走。她先写了一行账。
十,八月二十七,腌鱼三尾封坛。第七条规定始行。逆脉苗自集露水,土湿碗口大。
笔搁下。她看着字。账本第十行。十是整。整了就要做整的事。
送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