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菌(2/2)
沈青禾没说话。她看着弟弟,弟弟还在看着空气里的那篇策论,眼睛不眨,呼吸稳。这不是病气好没好的问题,是他在进入自己的世界,和他在油灯下练字时同一个世界。
继续写。
可是先生说——
先生说的是策论的题目,不是策论的内容。你写的是什么,他还没看到。你把第三篇写完,写完了寄回来给我看。她把围裙从竹篮里拿出来重新系上,这次系高了一指,待会儿要蹲在缸边洗缸。还有一件事,你的字。你搓稻草的时候手的方向是从根往梢,你的笔毫也是这个方向,从根往梢,说明你的笔锋是收的不是放的。收的笔锋写出来的字端正,但太端正了,字和字之间没有气,像一个一个码着的砖。你下次练字的时候找几根稻草,搓之前先从梢往根搓一次,让手习惯反方向。反方向习惯了,你的竖就不是一直往下拉的,是会回锋的。回锋的竖看着比直拉的短半毫,但有力,骨架不散。
青谷把手从缸沿上放下来,转身往屋里走。脚步比来时轻,不是因为病好了,是脑子里有个东西——那篇策论里有一个他刚才没想到的句子,从他姐说的你自己知道四个字里自己冒了出来。
他进屋之后,沈青禾把旧缸底那片样品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磨盘上。她要测,不是用工具测,是用眼睛看。菌种不同,生长速度不同,在样品表面形成的菌落颜色和纹理也不同。曲霉菌菌丝白色绒状,长速快,三天能爬满一个小碗。乳酸菌菌落浅黄黏滑,长速慢,和曲霉菌放在一起会被挤到边上。
她需要的,是在张老汉这口旧缸的样品上看到乳酸菌的痕迹。如果完全没有,缸直接能用。如果有,她得在封缸之前用高粱酒把缸烧一遍,酒烧完乳酸菌孢子也烧没了。
她把样品分成三份。一份放磨盘上不处理,自然状态对照。一份用酒浸,测乳酸菌对酒精的敏感度。一份用盐水泡,看哪种菌的底子还活着。三份并排放在压板上,她用炭条画了三个圈,第一个圈旁边写,第二个写,第三个写。写完在三个圈上方画了一道长横,旁边写了一个日期:六月初八。
她得等三天。
柳氏端着一盆新摘的青菜从院门口进来。菜是后院新开的一小块菜地里种的,不是用普通种子,是空间灵田里带的种。菜叶子上的虫眼比外面种的少了七成。
柳氏把菜盆放在磨盘旁边,看了一眼压板上的三个圈和样品,看不懂,没问。她拿起一只碗从清水缸里舀水洗菜。
青禾,你刚说要用酒洗这口缸?
酒不便宜。
镇上最便宜的,三文一斤,洗一次大概用三斤,九文。九文换一口不串味的酱缸,值。
柳氏把洗好的菜捞起来放在竹篮里沥水。菜叶子上的水珠从叶尖往下淌,淌成一条线。
不是水珠掉进盆里的声音。是一块包在布里的东西从墙外扔进来,砸在院子青石板上弹了一下。
沈青禾把槐木棍从腰后抽出来,棍尖朝外,脚往后退了一步,退到门后的死角。
她侧着头往外看了一眼。院门外地上,一块干净的青布包,扎口是三道斜纹。
她认出了这个扣。
布包不大,一只手就能握住。打开,里面是一小块陶片,碎的,边缘不整齐,断口是旧的。断口表面有一层老垢,厚,发黑,是发酵物残渣。
她把陶片翻过来。背面用刀刻了一行字,字迹极工整,不是猎户的字,是读过书的人的字。
旧营酱缸残片。北境军屯曾酿。可作引子。
裴长渊。他把她需要的发酵菌种,从他自己的过去里挖出来,扔进了她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