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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缺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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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一笔一笔,连他在镇上收的行费都记了,十三家铺子,挨个写。」裴长渊停了一下。「孙记,在名单上。」

沈青禾把手里的炭条放下。炭条在账本的边角上滚了一下,滚的方向是往桌边,她用手按住。按住之后她没立刻说话,她在算,算的不是钱,是时间。

「县衙的人,什么时候到镇上?」

「明天。」

「明天,」她顿了一下。「明天,孙记的豆腐缸,还能冒热气吗?」

裴长渊没答。他的眼睛在看账本,不是看她的账,是看她刚才画的那三条线。三条线画在草纸上,他看了三息。

「你的线,」

「怎么了?」

「第四条,你没画。」

他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左脚在门槛上磕了一下,不是不小心,是他出门时腰间的布袋碰到门槛,布袋里装着一卷她前两天换给他的新药布,他把她给的药布随身带着。

沈青禾把账本翻开。炭条重新拿起来,她在三条线的的方向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一个字:「孙」。

她不抢孙记。她要等孙记自己倒。

第二天。镇上。

孙有财的豆腐缸没冒热气。不是县衙的人来了,是黄豆没了。

镇上四家粮铺昨天全关,今天只开了一家,开的是周大福从府城派过来的那家新粮铺,招牌上写的是「周记青石分号」。这家粮铺的黄豆不卖给孙有财,掌柜的是个戴圆眼镜的年轻人,说话客气,但客气里有骨头。

「孙老板,您之前的账,周老板说了,清了再谈。」

「什么账?」

「您在另外四家粮铺赊的账,一共,」圆眼镜翻了一下本子,翻了三页,「七十八两四钱。周老板说,四家粮铺的赊账条子,昨天已经转到周记手里了。」

孙有财站在粮铺门口。门口的风从东街吹过来,风里夹着沈记豆腐坊那股新鲜的豆香,豆香是豆浆水煮到刚好冒泡时的味道,不焦不腥。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三步腿软了一下,软的位置是膝盖,膝盖一弯,他伸手扶了一下墙,墙是青砖的,青砖缝里塞了一块旧布,旧布上沾着豆腐汁。

当天下午。

县衙的人来了。

来了两个人,一个捕头姓迟,四十出头,腰里别着铁尺,铁尺的手柄上缠了三道黑麻绳。另一个是县衙的书记,姓贺,三十来岁,背着一个藤编的书箱,书箱里装着文房四宝,最上面是两本账册,蓝布面的。

他们先去了胡坤在镇上的粮仓。粮仓在镇西,外面看着是囤粮的,里面只剩三袋发了霉的陈豆,豆子上的白毛长到半寸长,翻动的时候白毛在空气里飘,像碎棉絮。胡坤不在粮仓里,粮仓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看门老头,老头说胡老板前天就出去了,出去的借口是去府城进货,但府城的胡乾前天正好被搜了铺子。

捕头迟在粮仓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把脚在地上的白豆毛上碾了一下,从前脚掌往脚后跟,白毛被他碾碎的时候发出一种极细的嘎吱声。

「搜镇上。」

搜镇上搜了三家铺子。

第一家,粮铺。搜出来一本手抄账,账上的进项和出项对不上,进项只有一半,另一半去了哪里账上没写。

第二家,孙记豆腐铺。孙有财自己开的门。捕头迟在账房里站了不到一刻钟,他没翻账本,他没找到账本。账本已经烧了,烧在灶膛里。他只在灶膛的灰里翻出了那枚烫弯了的铁钉。铁钉是账本背脊上的装订钉,他拿铁钉在手上掂了一下,掂的时候铁钉的余温还没散。

「账本呢?」

「烧了。」

「谁让你烧的?」

「自己烧的。」

捕头迟看了他三息。三息之后他把铁钉放回灰里,铁钉碰到灰的时候灰面上鼓起了一点热气。

第三家,胡坤的私宅。私宅在镇南,门是锁的,锁是三道,三道的锁孔里都插着铜钥匙,钥匙是捕头迟带来的。门开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桌面上连杯茶都没留。但碗柜底下有一个暗格,暗格里藏了三本账,三本账比粮铺的那本厚两倍,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捕头迟把账册交到贺书记手里。贺书记翻了三页,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停的位置是一行字,

青石村 沈记豆腐坊 月费 未收

捕头迟看了一眼这行字。

「未收?」

「未收。」贺书记说,「十三家铺子,每家都收了,只有她家。没收。」

捕头迟把账本合上。他站在那里,站的方式是把重心从左脚换到了右脚,换重心的时候靴底在青砖上碾了一下。

「明天,我去青石村。见见那个没收行费的沈姑娘。」

夜里。青石村。

沈青禾还不知道明天捕头迟会来。她正在磨坊里,把刚点好的卤豆腐干切成四方块,刀是专门从镇上铁匠铺洪福来那里打的新刀,刀身薄、刃口快,切下去的时候卤汁从白豆腐的切面里渗出来,在木板上淌成一道暗黄色的线。

她把切好的卤豆腐干码在竹匾里,斜着放,不是平放,斜放能多晾一面,一面干了再翻另一面,两面都干了才能装进油纸包。油纸包是裴长渊帮她裁的,他用的是平时包火药的油纸,裁成手掌大小,裁得齐,边角没有毛岔。

院门外,槐树林方向,有两个呼吸。

不是裴长渊。裴长渊的呼吸她在三十步外就能听出来,他的呼吸是深长的,深到胸腔的底部,这两个呼吸是浅的,浅的是憋着气走路的人才会有的,憋气是因为怕出声,怕出声是因为在做不该做的事。

她从腰后把那根硬槐木棍抽出来。木棍握在右手,左手把砧板上的菜刀也握住了,双武器,一长一短。

两个呼吸在院门外停了三息。然后往西边走了,是去胡坤那间关了门的粮仓。

她把木棍放回腰后。菜刀放回砧板。刀放回去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刀刃,刀刃上沾的卤汁还没干,卤汁映着油灯的光,光从黄变成橙,又从橙变成红。

门上那根削尖了的槐木棍,她用手摸了一下棍尖,木屑是新的,白得发亮。

他今天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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