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断脉(1/2)
沈青禾打开密室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密室在豆腐坊下方,入口被三口磨盘压着。她搬开磨盘:一口六十斤,搬得手背青筋暴起。三口搬完,后背汗湿了巴掌大一块。点上油灯,掀开地砖。地砖
二十五斤干豆。她蹲下来数了数,一共五袋,每袋五斤,扎口用的是双股麻绳。麻绳打了死结。解开的时候手指头勒出两道红印。
密室里有一股陈年的味道,干豆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像秋天晒场收完粮食之后仓库里剩下的余味。墙壁是夯土的,夯得结实,但北墙根有一条裂缝,裂缝里塞着干芦苇秆,是她爹三年前塞进去的,说是挡老鼠。老鼠没挡住,芦苇秆上还啃了几个牙印,牙印整齐,像小锯子锯过的痕迹。
密室的地面上铺了一层粗砂,粗砂上面是三块旧木板。木板是从豆腐坊拆下来的旧灶台台面,沈青禾去年翻修灶台的时候把旧板搬到这里。板面上的油渍渗进了木头纹理,用手指抠一下能抠出黑褐色的油泥。脚踩在木板上有轻微的晃动,晃动幅度不超过半分,因为她把木板底下垫了四块碎砖。
灯盏的光照不到密室尽头。密室一丈见方,灯放在正中间只照亮五尺范围,剩下的一半淹没在黑影里。黑影里堆着三只空布袋和一把断了把手的铁铲。铁铲是挖地砖时候用的,把手断在铆钉处,她爹挖完密室后把铲扔在角落再没碰过。
她把干豆袋搬上地面,重新盖上地砖、木板、磨盘。油灯在手里晃了三晃。灯芯短了半寸,火苗缩成黄豆大小。她往灯盏里添了半勺豆油,火苗窜起来,照亮墙角的一只陶罐。
陶罐里是三十二文钱。
三十二文,赵里正昨天送来的,说是帮邻村修水渠的工钱。她没碰那罐子。关上门,揣着一包干豆往村口走。干豆用粗布裹了三层,夹在腋下。布是青灰色,磨得起了毛边。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赵里正披了件羊皮袄。袄子肩膀处磨出了光板,露出土黄色皮底。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纸被夜风扑得哗啦啦响。灯笼光映在他脸上,腮帮子凹进去两块。这一个月瘦了少说十斤。
封锁升级了。赵里正说。
沈青禾把干豆袋放在树根上。
五村全封了,青石、柳树、杨树、槐树、杏树。胡坤今天派了第三批人,各村口都站了。不进不收、不卖不买。连鸡蛋都不让往外村送。
五天前是三村。
五天前是三村。赵里正重复了一遍,然后咳嗽起来。咳嗽的声音闷,像是从胸腔深处往上顶的湿棉花。他咳了七八声才停下来,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昨天胡坤的小儿子胡有田去了镇上,说是要办一个粮道会。五村的里正都得去。
粮道会?
说白了就是定价会。往后五村的粮,只卖给胡家粮铺。胡坤定什么价,就是什么价。谁不卖,赵里正顿住,灯笼里的火光跳了一下,就不给水渠的工。
五村里正都去了?
去了四个。杏树村的孙里正没去,他跟胡坤打了一架,打输了,被绑在村口的槐树上晒了一天太阳。放下来的时候胳膊抬不起来,到现在还绑着布条。
沈青禾没有接话。她蹲下来,捡了根槐树枝在地上划。先划一条横线,再划五条竖线。横线是青石村,竖线是另外四个村。五条渠,十五个闸口,胡坤掐了十二个。
她又划了第七条线——从青石村往东南方向延伸,穿过望岳山,越过七里河,终点标了一个点。那个点是虞城。从青石村到虞城一百二十里。翻望岳山要走三个时辰。过七里河要找浅滩。双柏渡白天有船、夜里没船。官道上胡坤设了三处哨卡,十里坡、望岳山脚、双柏渡口。哨卡白天查人、夜里撤岗。避开哨卡有三条小路:采石场绕远十五里没人守、河沟泥泞隐蔽、密林只有猎人认得路。
她在心里算存粮。
灶房地下埋了二百八十斤。豆腐坊密室二十五斤干豆。柳氏屋里床底下还有二十斤黍米。加起来三百二十五斤。家里四口人,加上裴长渊,他去山里打猎带回来过两只兔子和一条蛇,但那是五天前的事了。日耗三十斤。三十斤,因为要泡豆磨浆蒸糕。蒸三斤糕耗一斤豆。算下来,存粮只够十一天。
十一天。
她把树枝丢在地上站起来。树枝摔成了三截,一截滚到赵里正脚边。
我要去虞城。
赵里正抬头看她。灯笼晃了两晃,光在他眼睛里碎成好几块。
虞城——
鲁记布庄。我爹说过,鲁家欠沈家一个人情。二十年前的事了,不知道还记得不记得。但总得去一趟。
虞城离这里一百二十里。走路要一天半,过三座山两条河。你一个姑娘,
胡坤封五村,虞城封不了。
赵里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水囊,羊皮做的,里面灌了井水。水囊递过来的时候,他手抖了一下,不是冷的抖,是老了。六十岁的人了,这一个月天天守村口。
什么时候走?
明天凌晨。
青山知道吗?
现在去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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