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陌生的熟悉》(2/2)
门是温的,温得像——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爷爷的手。想起村口的井。想起那些流浪的日子里,蜷在墙角和野狗抢食的夜晚。想起那个风雪夜,破庙里的篝火。想起银狼的眼睛。想起那个女人的笑。想起辛站在平台上,望着他的目光。
他想起他走过的所有路。
那些不知道要去哪里的路。
原来都是为了走到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林凡以为会看见什么。
光,暗,景象,或者什么都没有。
但他看见的,是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大,大到充斥了整个视野。不是在天上,不是在地上,而是在门的那一边——或者说,门的那一边就是这双眼睛。
瞳仁是淡金色的,竖着,像某种远古的巨兽。瞳仁深处有东西在流动,像星河,又像血管。
林凡站在门槛上,与那双眼睛对视。
一瞬。
或者一生。
他分不清。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眨。
只是一眨,林凡便感觉有风从身侧掠过——不是真的风,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时间,像是记忆,像是所有他经历过和没经历过的事情,都在这一眨之间从他身边流走。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还在。
但他忽然不确定自己还在不在了。
“进来。”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像从未响起过。不是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意识里的。
林凡抬起脚,跨过门槛。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
他站在一片虚空里。
不是之前的白茫茫,是真正的虚空。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远近。什么都没有。
但那双眼睛还在。
就在前面,不远不近的地方,静静望着他。
“你知道我是谁吗?”那个声音问。
林凡想了想。
“不知道。”
“你猜呢?”
林凡又想了想。
“门。”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林凡感觉到什么——不是笑,但类似笑,是一种温和的、带着些许可惜的情绪。
“门只是我的一部分。”那个声音道,“就像你的手是你的一部分。”
林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我看见的是什么?”
“你看见的是我。”那个声音道,“或者说,你看见的是你能看见的我。”
林凡不懂。
那个声音似乎也不需要他懂。
“你叫什么名字?”
“林凡。”
“林……凡。”那个声音慢慢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在品味某种久违的东西,“好名字。”
林凡忽然想起,这是第三个人说他名字好了。
那个女人。辛。还有这个——门后的什么东西。
“你等了多久?”他问。
“很久。”那个声音道,“久到我已经忘了时间。”
“等我?”
“等你,也等别人。等很多像你一样的人。”
林凡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呢?”
“有的留下来了。有的走了。有的……”
那个声音顿了顿。
“有的变成了别的东西。”
林凡望着那双巨大的眼睛。
淡金色的瞳仁里,那些流动的东西忽然加快了速度。他看见星河流转,看见星辰诞生又熄灭,看见无数个世界像泡泡一样浮起又破碎。
“你让我看什么?”他问。
“看你自己。”那个声音道。
林凡怔住。
他盯着那些流动的景象,盯了很久。
然后他看见了。
一个婴儿,在一间破屋里。有人在哭——不是婴儿,是另一个人。一个男人,那个男人抱着婴儿,哭得很厉害,眼泪一滴滴落在婴儿脸上。
婴儿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
画面变了。
婴儿长大了一些,在地上爬。那个男人已经不哭了,坐在门槛上,望着远方。他瘦得厉害,脸色蜡黄,但望着婴儿的时候,还是会笑。
画面又变了。
男人躺在一张破床上,已经不会动了。婴儿站在床边,三四岁的样子,伸手去推他。推不动。再推。还是推不动。
婴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直推,一直推。
画面再变。
婴儿变成了小孩,一个人在村子里游荡。有人给他吃的,也有人骂他。他学会了低着头走路,学会了在挨骂的时候一声不吭。他学会了很多东西。
但他始终不明白一件事——
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哭?
他生下来的时候,那个男人为什么要哭?
画面继续流转。林凡看见自己长大,看见自己离开村子,看见自己流浪,看见那些饿肚子的时候、那些蜷在墙角听野狗叫的夜晚、那些不知道为什么要活着但还活着的一天又一天。
他看见自己走进那个山洞,看见银狼的眼睛。
他看见自己走上雪山,看见辛,看见那扇门。
他看见自己推开这扇门。
站在这里。
站在自己的一生面前。
画面停了。
那双眼睛还在望着他。
“你看见了什么?”那个声音问。
林凡沉默了很久。
“我看见……”他顿了顿,“我看见有人哭。”
“为什么哭?”
“不知道。”
那个声音沉默着。
林凡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男人——他从来不叫他爹。他没有叫过。那个男人死的时候他还太小,小到不知道什么叫爹。
后来他长大了,偶尔会想起那个男人。但想起来的,都是模糊的影子。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他说过什么话,他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全都忘了。
他只记得一件事。
那个男人抱着他哭。
眼泪落在他脸上,一滴一滴,温的。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那个声音问。
林凡抬起头,望着那双眼睛。
“想。”
那双眼睛又眨了眨。
这一次,林凡没有被风吹过的感觉。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涌入身体,很轻,很暖,像小时候晒过的太阳。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画面,是记忆。
是另一个人的记忆。
那个人站在一间破屋里,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刚出生,皱巴巴的,闭着眼睛睡觉。
那个人低头望着婴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不是难过。
他是害怕。
他害怕自己养不活这个孩子。他害怕自己太穷、太没用、太短命,不能让这个孩子好好长大。他害怕自己死了以后,这个孩子一个人在世上,没人管,没人疼,没人知道他也是被人爱着的。
他害怕这个孩子永远不知道,他抱着他的时候,心里有多满。
所以他哭。
眼泪落在婴儿脸上,一滴一滴,温的。
林凡站在虚空里,看着这一切。
很久。
然后他发现自己脸上也有东西在往下淌。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
是湿的。
他不知道这是多少年来第一次流泪。也许从那个男人死后,他就再没哭过。
他站在那双眼睛面前,站在自己的记忆和别人的记忆之间,任由那些东西在脸上淌。
那双眼睛静静望着他。
没有安慰。
没有催促。
只是等着。
很久之后,林凡放下手。
他看着那双眼睛,问了一句话。
“你是谁?”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你。”它道。
林凡怔住。
“你也是我。”它又道,“你们都是我。”
“所有的门,都是我。”
“所有推开门的,也都是我。”
林凡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