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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遥远的印记》(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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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住。

不是痛。是某种近乎急切的、像溺水之人终于触到浮木时的那种——他找不到词来形容。

但他的手没有松开岩壁。

他继续往下。

一丈。两丈。三丈。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脚触到了实地。

谷底比崖上看到的更静。

雾在这里反而稀薄了些,露出地面的真实面貌——不是泥土,是一种灰白色的细沙,踩上去软而沉,每一步都会留下深深的足印。但那些足印只存在片刻,便被涌动的雾填满,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凡站在原地,等幼兽从衣襟里探出头。

它竖着耳朵,竖瞳缓慢地扫过四周,然后望向某个方向,发出极轻的一声呜咽。

“那边?”林凡问。

幼兽没有回答。它只是望着那个方向,尾巴轻轻扫过他的胸口。

林凡迈步。

脚下的灰白沙地延伸向雾的深处,偶尔能看见些倒伏的枯木,或者半埋在沙里的、不知什么动物的骸骨。那些骸骨灰白干枯,轻轻一碰便会碎裂成末。

林凡绕过它们,没有碰。

走了约莫半炷香,他停住。

前方十步之外,雾中出现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他,盘膝而坐。

身形枯槁,衣袍早已朽烂成灰褐色的碎片,露出底下干瘪的皮肤——不,那不是皮肤。那是一种像老树皮一样的、灰白色的、紧紧贴在骨骼上的东西。

他已经死了很久。

但姿态如生。

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膝上,头颅微微仰起,像在望着什么。

林凡走近。

绕过那具枯骨正面时,他看清了那张脸。

或者说,那张脸上残留的东西。

眼眶深陷,早已没有了眼球。嘴唇干缩,露出残缺的牙齿。颧骨高高突起,像两座孤坟。

但那张脸上有一种神情。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不是不甘,是平静。

一种极深的、像熬过了所有之后终于能够放下的平静。

林凡垂目看向他的膝头。

那里有一块玉简。

灰白色,布满裂纹,像是被人用力攥过。裂纹边缘透出极淡的荧光,在雾中一明一暗地脉动——和他左肩的印记一模一样。

林凡蹲下身,他的手伸向那块玉简,就在指尖触及的刹那——他脑中忽然涌入无数画面。不是他的记忆,是另一个人的。他看见一个少年,约莫十四五岁,眉眼清俊,站在一座极高极高的山巅。脚下是云海,云海之上是星穹。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张开双臂,对着漫天星辰大笑。

“从今日起,我便是万星宗的弟子了!”

画面一转。

少年已成青年,眉宇间多了沉稳,少了张扬。他跪在一座大殿中,身前立着一个银灰法袍的老者。

“你可知罪?”老者的声音冷得像冰。

青年垂首,一字一字道:“弟子知罪。”

“什么罪?”

“私放妖族入宗。致使藏书阁被毁。致使——”他的声音顿住,喉结滚动,“致使十三名师兄弟命丧妖火。”

“那你该当何罪?”

青年抬起头。

他的眼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已经做好了准备的、平静的光。

“弟子愿领七日夜碎脉之刑。若能活下来,从此闭关百年,以赎此罪。”

老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很久之后,他开口:“百年之后呢?”

青年没有回答。

画面再转。

青年已是中年。鬓边添了几缕白发,眉宇间那道刻痕深得像是永远无法抚平。

他跪在另一座大殿中,身前是一块碑,无字碑。

他望着那块碑,许久许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极轻,像在问自己:

“我当年……若是不放他走,他会不会还活着?”没有人回答。

殿中只有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碑上,像两个隔着阴阳对视的人。

画面最后一次转动。

他已垂垂老矣。盘膝坐在一片灰白色的雾中,四周是枯木和骸骨。

他的身前有一头兽很小。蜷在地上,浑身是血。暗金色的竖瞳半阖着,气息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他低头望着它他的脸上没有泪,没有悲。只有一种已经熬过了所有的、平静的疲惫。

“你吞了不该吞的东西。”他轻声道,“我也留了不该留的人。”幼兽望着他他伸出手,覆在它的额上。“我用最后这点修为,封住它。你不会死。但你也不会记得。”

“等有一日,它醒来,你便会来寻我。”

“或者寻我的尸骨。”

他的手泛起灰白的光。

幼兽阖上眼。

光渐渐暗去。

他抬头,望着雾。

“八百年前,我放你走。八百年后,你的一部分还是回到我面前。”

“这是报应么?”

雾没有回答。

他笑了笑。

那笑极淡,极轻,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然后他垂下头。

不再动了。

林凡睁开眼。

他还站在原地,手握着那块玉简。玉简已经碎成齑粉,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

胸口一阵温热。

幼兽探出头,望着那具枯骨。

它不认得他。

它什么也不记得。

但它望着他,很久很久,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呜咽又像叹息的声音。

林凡蹲下身,将那具枯骨放平。

枯骨的右手垂落时,从袖中滚出一枚小小的玉坠。

林凡拾起,玉坠上刻着一个字。“辛”,他站起身。

雾在身后涌动。

幼兽从他怀里跳下,蹲在枯骨旁边,用头轻轻抵了抵那只干枯的手。

然后它抬起头,望着林凡,那双暗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林凡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悲伤,不是困惑,是——等待。

像在等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完成某件八百年前就该完成的事。

林凡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玉坠。

“辛。”他轻轻念出这个字。这时,左肩的印记忽然烫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应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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