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2/2)
两眼熬得通红,眼眶深深凹下去,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灰中山装的领口敞着,衣服让夜露打得潮乎乎,贴紧身上。脚底下扔了一堆烟头,手指被烟熏得发黄,整个人跟脱了层皮似的。
昨天许峥驾着渔船出海那会儿,陈建国就没离开过这个位置。
渴了就灌一口随身带的凉白开,饿了就啃两块凉馍,站累了就扶着栏杆歇一歇,可眼睛一直没离开海面。
那六个船员,航线是他批的,船是他送出海的,如今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这个主任就跟搁在火上烤一样。
“许老板怎么还没信儿……”
“老天爷,可得让他们平安回来啊……”
“六个人,千万不能出事……”
他嘴里念叨着,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两只手死命攥着栏杆,指节白得发紫,栏杆上的漆都快让他抠掉了。
旁边几个厂里的副手和职工,一个个也愁眉苦脸,没人吭声,谁也不敢走。
整个码头上,只剩下海浪撞在石堤上的沉闷声,还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叹息。
人群里,最难受的,就是那六个船员的家里人。
老船长周大海的媳妇张桂兰,今年五十四,头发一夜全白了,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泪痕干了又湿。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破布包,里面装着周大海最爱吃的腌萝卜。
张桂兰从昨天哭到今天,眼睛早就肿得睁不开了。
她站在码头边上,整个人跟随时要倒下去似的,邻居张婶一直死死拽着她的胳膊。
“当家的……你走之前说好的,这趟回来就带我去市里看病……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张桂兰嘴唇发紫,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她儿子周建军刚满十八,站在旁边咬紧牙关,眼眶红得吓人,肩膀一抖一抖的,硬憋着没掉一滴泪。
他是家里唯一的男人了,可这会儿除了干等,啥忙都帮不上。
轮机长老刘的媳妇刘红英,怀里抱着才三岁的闺女,混在人群里悄悄抹泪。
小丫头不懂事,一个劲儿问“爸爸啥时候回来”,每问一句,就像拿刀往刘红英心口戳。
她娘家的几个兄弟都来了,一个个铁青着脸,盯着海面不说话。
取样员陈学文的老婆李娟,肚子已经六个月了,被家里人护着站在边上,脸白得没一点儿血色。
她本不该来这种风口浪尖的地方,可她在家里根本坐不住。
她男人还没见过肚子里的孩子呢,她非得亲自在这儿等着。
“学文,你可一定得回来……娃的名字还等着你取呢……”
李娟摸着肚子,眼泪扑簌扑簌往下掉。
年纪最小的水文员林小顺,他爹林老根和他娘王秀莲,都是地地道道的庄稼人,蹲在地上拿手抓着头发,一口一口叹气。
一夜之间,两人头发都白了不少。
王秀莲时不时抹把脸,嘴里来回嘟囔着:“小顺啊,娘还等着给你娶媳妇呢……”
王石头的媳妇孙翠莲,身边站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硬撑着给孩子们打气。
“别怕,爸马上就回来了,许老板肯定能把人救回来。”
最年轻的学徒郑小亮,打小没了爹妈,是奶奶陈桂香一手拉扯大的。
奶奶今年七十三了,一双小脚,拄着拐杖,在邻居搀扶下颤颤巍巍站堤坝上。
老人眼神混浊,冲着大海不停作揖。
“老天爷开开眼……我就这一个孙子……他才十九啊……你行行好,把他还给我吧……我给你烧香,我给你磕头……”
说着说着就要往地上跪,旁边的人赶紧把她扶起来。
一条船六个人,背后是六个家,十几口人的心,全都挂在那条看不见影子的远洋船上。
人群里议论声压得很低,可谁脸上都写着不安。
“都一天一夜了,咋还没个信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