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2/2）

七妹还坐在棋桌前。

她看着裁判将记分表推过来，示意她签字。

笔握在手里时，她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抖，写下的名字比平时歪斜了些。

山本一郎已经起身，朝她微微鞠了一躬。

她站起来还礼，膝盖有些发软。

奖杯被递到她手中时，沉得超乎想象。

金属的冰凉透过皮肤渗进来，底座边缘硌着掌根。

闪光灯开始闪烁，白花花的一片，刺得她眯起眼睛。

有人把话筒塞到她面前，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喉咙里堵着滚烫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哥哥在煤油灯下教她认棋子的那个晚上。

他捏着黑子，放在她掌心。”这叫棋。”

他说。

那时她只觉得石头圆润冰凉，像一颗黑色的糖。

现在这颗糖化开了，淌进血液里，烧得全身发烫。

她抬起头，望向镜头。

好像能透过那片玻璃，看见千里之外那个挤满了人的小院，看见每一张熟悉的脸。

她慢慢举起奖杯，举到胸前，再举高过头顶。

金属表面反射着炽白的灯光，晃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电视屏幕上，少女的身影被光影吞没又浮现。

院子里，许大毛终于喊哑了嗓子，撑着桌子大口喘气。

向清鱼把脸埋进丈夫的肩膀，哭得浑身发软。

许母还在拜，一遍又一遍。

向大志拄着拐杖走到电视前，伸出树皮般的手，摸了摸屏幕上那张小小的脸。

“出息了。”

他哑着嗓子说。

墙外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惊起了远处林子的夜鸟。

向军的手指在膝盖上骤然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胸腔里那股憋了许久的气，终于从齿缝间缓缓泄了出来，带着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嘶音。

眼底那片深潭，此刻被什么点亮了，映着窗子透进来的光，粼粼地闪。

屋里的几个小人儿起初只是愣愣站着，仰头看大人们一张张变了样的脸——那些绷紧的线条全松开了，嘴角咧到耳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古怪又畅快的声响。

他们互相瞅了瞅，忽然就懂了，小腿便再停不住，像上了发条似的在并不宽敞的屋里乱窜，尖亮的童音混在一起，撞着墙壁，又弹回来。

几乎在同一刻，那层薄薄的院墙仿佛消失了。

外面炸开了锅。

“成了！听见没？成了！”

“老天爷……真让她拿下了！”

“头名！是那头名！世界赛场的头名！”

“许家……许家这回真是……咱们这海边巴掌大的地方，竟飞出只金凤凰！”

各种声音绞成一股粗粝的绳，夯土墙似乎都在嗡嗡震颤。

那已经不是欢呼，更像是某种积蓄过久的、蛮横的释放，带着海腥气的风都被这声浪搅得滚烫。

人们拍打着近旁任何能触及的脊背或肩膀，指甲缝里还嵌着日晒的盐粒，掌心相击时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方匣子似的屏幕里，是另一个沸腾的天地。

穿同样颜色衣服的人们从四边涌向中间，把那个还坐在棋枰前的瘦小身影淹没了。

只能从缝隙里瞥见一点她乌黑的发顶，和一只被人紧紧攥住、忘了抽回的手。

那女孩像是刚从深水里被捞起，眼神空茫地定在某处，过了好几息，嘴角才一点点、一点点弯起来，越弯越深，直到整张脸都亮得惊人。

眼眶是红的，却没让那点水光掉下来。

镜头偏了偏，扫过棋枰另一端。

穿着异国纹样服装的男人维持着垂首的姿势，肩背弓着，像一尊被雨淋透又晒僵的泥塑。

面前的黑白棋子凌乱散落，映着他失了神采的脸。

许峥盯着屏幕上那张灿烂得过分的笑脸，耳膜里灌满了屋里屋外海啸般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