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2/2)
他开口,声音还算平稳,“叶厂长怎么样了?你昨天送她回去,她……好些没有?”
王亚萍脸上的笑淡了。
她垂下眼,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有点长。
“唉,别提了。”
她摇摇头,“叶厂长那样子……看着还是不行。
眼睛肿着,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想陪她说说话,她不肯,非要一个人待着。
劝不动,我待了会儿也就走了。”
许峥听着,没说话。
这和他猜的差不多。
叶百媚那个人,骨头硬,那种事,她怎么可能对着旁人倒出来。
但他心里那根刺还在。
他朝四周扫了一眼,近处没人,只有远处厂房隐约的机器嗡鸣。
他朝王亚萍那边略偏过头,声音低了下去。
“王会计,叶厂长家里……有点不顺心的事。
昨天你看见的,听见的,”
他顿了顿,“就放在自己肚子里,厂里头,别漏出去半个字。
传开了,对她不好。”
王亚萍立刻挺直了背,手抬起来,在胸前用力按了按。
“许老板,这您绝对放心!”
她语速快,像是要赶着表决心,“我这张嘴严实着呢!叶厂长的事,到我这儿就断了,绝不可能从我这儿漏风!”
许峥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
这人平时是有点咋呼,但轻重或许还知道。
他没再说什么,抬脚就往大门外走。
得去叶百媚家看看,立刻,马上。
许峥转身要走,鞋底刚擦过水泥地面,王亚萍已经贴了上来。
她嘴角弯起的弧度像刚蘸过蜜,嗓音里掺了三分糖霜似的黏糊:“许老板,您稍等……”
他停住动作,视线落在她脸上。
王亚萍的眼珠往两侧飞快一滑,确认走廊尽头空无一人,才把声音压成气音。
那目光像生了倒刺,轻轻刮过许峥的下颌线:“您这两天……得闲么?我想……单独请您吃顿饭,算是谢谢您这段日子的照应。”
话音落下,她眼皮倏地一撩,睫毛在眼尾拖出一道湿漉漉的弧光。
许峥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脸上什么也没显露,只抬手抵着唇轻咳半声,仿佛没瞧见那些浮在空气里的钩子:“厂里正忙,钓鱼赛和新品都卡在节骨眼上,实在分不开身。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吃饭的事……往后挪挪吧。”
语速平稳得像在念生产报表。
说完不等她接话,略一点头,鞋跟已经干脆地敲向楼梯方向,一步都没迟疑。
王亚萍钉在原地,盯着那道越拉越长的背影。
她嘴角的甜笑像融化的蜡,一点点垮塌下来,最后凝成嘴角两道僵硬的褶。
指甲掐进掌心,她听见自己牙关轻轻磨了磨——论模样论手腕,她在厂里什么时候输过人?偏这男人像截浸了油的榆木,每次试探都被他四两拨千斤地弹回来。
“假清高!”
她在齿缝里碾出三个字,鞋跟泄愤似的跺了下地板。
但这**星子只敢在心里烧。
她很快吸了口气,抬手理了理衬衫领口,腰肢一拧转向办公楼。
步子踩得又稳又慢,她知道急不得,有些网得慢慢织。
许峥压根没分神去想刚才那幕。
车轮碾过碎石路时,他满脑子都是叶百媚窗后那截拉紧的窗帘。
车把在他手里越握越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要是那人贼心不死,又折回来……他猛地刹住念头,不敢再往下想。
宁愿她只是心烦,自己把门闩死了。
巷子深处那扇木门很快出现在视野里。
他甩腿下车,车架哐当一声撞在墙根。
院门紧闭着,门环上蒙着层薄灰。
他抬手叩上去,铜环撞击木板的闷响惊飞了树梢几只麻雀。
“叶同志?在屋里吗?”
巷子里只有自己的回声。
他又加重力道捶了两下,嗓子扯开:“我是许峥!开开门!”
死寂从门缝里渗出来。
他弯腰从门板缝隙往里瞧——正屋的门也关得严实,浅色窗帘后面一片模糊的灰影,什么都辨不清。
那股凉意又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院门推不动,锁芯卡死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许峥绕到侧面,墙砖砌得密实,缝隙里探不出半点视野。
窗户紧闭,帘子拉得严实,像一具合拢的眼睑。
没有回应。
听筒里的忙音重复了十七遍。
她消失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瞬间,后背的衬衫贴上了皮肤,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如果在家,为什么不接电话?那个名字跳进脑海——万富贵。
粗壮的手臂,发红的脖颈,还有上次在厂门口拽住叶百媚袖口时手背暴起的青筋。
许峥闭上眼,吸进一口灼热的空气。
报警的冲动在喉头滚了滚,又咽了回去。
证据呢?只有无人接听的电话和一道锁住的门。
警察大概会抬起眉毛,用圆珠笔敲敲登记簿:“联系不上?多久了?成年人了,说不定逛街去了。”
他们会这样说的。
而且动静闹大了,流言会像霉菌一样爬满纺织厂每一间更衣室——对叶百媚不好,对她不好。
他需要停一停。
需要把脑子里那些交错的画面按下去:万富贵咧开的嘴,叶百媚缩在车间角落时肩膀的颤抖。
也许她只是需要离开四面墙。
也许她坐上了某辆开往城郊的公交车,或者敲开了某个旧同事的门。
人总有撑不住的时候,需要找个地方把碎裂的自己拼一拼。
巷子里的风带着隔夜的雨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