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2/2）

多蒙没应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重新端起碗。

饭后短暂的松散很快收束。

工具碰撞声再度响起，多蒙的嗓音混在机器低鸣里，时断时续。

许峥和叶百媚一前一后穿过车间，检查电源线路、物料堆放位置、消防器械的状态。

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干脆的回音。

窗外天色彻底暗透，厂房的窗户却亮成一个个规整的方格。

各种声响在穹顶下交织翻滚——金属摩擦的锐响、压低嗓门的交谈、手推车滚轮碾过地面的隆隆声。

这一切混成一片持续的、闷雷般的震动，从脚底漫上来。

车间铁门敞着，里面人影晃动。

许峥立在门框边，望着那些有条不紊的身影，胸膛里有什么东西在鼓胀，热烘烘的。

该来的料子总算堆在了该在的地方，接下来，便是实打实、硬碰硬的日子了。

天早已黑透。

许峥推开自家院门时，腕上的表针已快并到一处。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脚步落地的沙沙声，只有正屋窗纸上，映着一团昏黄暖光。

孩子们睡下了。

他放轻动作迈过门槛，看见妻子向清鱼就坐在床沿那圈光晕里，低着头，手里捏着根细针，正一上一下地穿梭。

听见动静，她抬起脸，见是他，嘴角便很自然地弯了起来。

“回了？”

她声音压得低，“厂里那头……料子都归置妥了？”

“妥了。”

许峥应着，抬手揉了揉眉心，眼皮有些沉，可眼底那簇光却亮得灼人，“多蒙领着老师傅们还在熬，说是要把开工前最后那点准备和说道都捋清楚，一个个精神头足得很。”

“那就好。”

向清鱼像是卸下点什么，将手里的针线活搁到一旁，“瞧你累的。

等着，我去舀点热水给你烫烫脚，松快松快。”

她起身去了后头灶间，不多时便端了个木盆出来，盆沿冒着白蒙蒙的热气。

水搁在他脚边，温度透过盆壁传上来。”快试试，不烫不凉。”

许峥没作声，只是弯腰脱了鞋袜，将一双走得发僵的脚慢慢浸进水里。

温热瞬间包裹上来，顺着脚踝小腿往上爬，骨头缝里那点酸乏似乎都**了出去。

他向后靠进椅背，长长舒出一口气。

向清鱼搬了个矮凳挨着他坐下，目光落在他泡在水里的脚上，看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傍晚那会儿，大妹往村委挂电话了。”

“大妹？”

许峥几乎是立刻从椅背上直起了些身子，“她怎么说？那边……一切都顺当？人还好？”

经过上回那场没着没落的担心，女儿在外头的任何一点动静，都能轻易牵动他全副神经。

“好着呢！”

向清鱼脸上漾开笑意，那笑容是从眼底透出来的，“电话里嗓门亮堂堂的，听着就高兴。

说演出顺得很，台下掌声就没断过。

付老师也夸她了。”

“好……好。”

许峥连着说了两声，肩膀这才真正松垮下来，笑意爬上眼角。

向清鱼顿了顿，声音里掺进一丝压不住的、微微发颤的兴奋：“她还说，明儿上午十点，京都电视台，有她一场要紧的演出。

是现场直播的。

特意打电话来，嘱咐咱俩一定得守着电视机，看她。”

“京都电视台？现场……直播？”

许峥怔了一瞬，眼睛倏地睁大了。

这可是了不得的事。

如今这年头，电视机还没钻进家家户户，能上省台的节目已是凤毛麟角，更何况是那种信号直接传出去的现场直播。

对大妹而言，这不止是一份摆在面上的光彩，更是往她脚底下，垫了一块实实在在的硬石头。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时，许峥才睁开眼。

枕边已经空了，厨房传来锅铲轻碰的声响，夹杂着院子里孩子们隐约的嬉闹。

他侧耳听了片刻，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起身——墙上的挂钟指针早已越过他平日出门的时刻。

他伸手拿起床头柜上的电话，拨通了熟悉的号码。

“喂？”

听筒里传来叶百媚清亮的声音。

“是我。”

“许老板？”

对方语气里透出讶异，“您今天……”

“厂里现在如何？”

他打断询问，目光落在窗外晃动的树影上。

“一切顺利！”

叶百媚的语调立刻扬起，“多蒙先生和技术组连夜把新材料的工艺全摸透了，培训已完成，几位老师傅上手试做的成品通过检测了。

原料库、裁剪线、卷制车间、固化炉——所有环节都已调试完毕，随时能开工。”

许峥听着，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木质床头。

“好。”

他停顿片刻，“上午我有些私事要处理，不过去了。

厂里交由你和多蒙照应，按原计划推进。

若有突发状况，再联系我。”

挂断电话后，他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厨房飘来粥米微焦的香气，混合着腌菜坛子隐约的酸咸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