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2/2)
胳膊环住膝盖的,脸颊贴上衣襟的,仰起的脸蛋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
“爷爷!”
“爷爷我的纸鹤飞得好高!”
“我学会写你的名字了爷爷!”
许德昌弯下腰去。
他的手掌抚过这个的辫梢,又托起那个的下巴,笑声低低地从胸腔里震出来。”让爷爷掂掂,是不是又沉了?”
堂屋的门槛边多了一道影子。
向清鱼站在那里,嘴角抿出个极淡的弧度。
她看着那一团热闹,静了片刻才走近,手指轻轻落在六妹肩头。”别缠着爷爷了,爷爷刚回来,让他喘口气。”
孩子们却抱得更紧了些。
许德昌索性蹲下身,把最小的那个揽到膝头,抬头看向儿媳。”不碍事,让她们闹吧。”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晾衣绳上的布角扑簌簌响。
许峥站在两步外,看着父亲花白的发顶在光里微微发亮。
堂屋的灯将所有人的影子拉长,在水泥地上融成一片模糊的深色。
向清鱼没再说话。
她转身往灶间走,布鞋底擦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经过许峥身边时,她的衣袖带起一丝极淡的皂角气味,很快散进夜风里。
许德昌还在和孙女们说话。
“爷爷给你带了糖,在包里呢。”
“我也要!我也要!”
“都有,别抢……”
许峥听着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忽然觉得院子里的空气松动了些。
他深吸一口气,晚风里混着远处稻田的湿气,还有父亲行李袋上淡淡的尘土味。
“别缠着爷爷了。”
女人伸手拢住两个孩子的肩,声音放得轻软,“爷爷刚到家,让他歇口气。
走,跟妈妈去隔壁王奶奶那儿坐坐。”
孩子撅着嘴,脚步拖沓,却还是被母亲半揽着带出院门。
跨过门槛时,女人侧过脸,目光在许峥身上短暂地停了一瞬,那眼神里有些东西,沉沉的,看不分明。
然后她便领着孩子拐出了视线。
院子骤然静了。
只剩父子二人立在午后稀薄的日头底下。
许峥弯腰提起那只磨得发白的旅行袋。”爸,进屋喝口水?”
老人摆摆手,径直走向屋檐下那张老竹椅。
竹椅吱呀一声承住了他的重量。
许峥拖过墙根的小木凳,在父亲对面坐下。
他知道,父亲连行李都没放下就先找他,话一定搁在喉咙里了。
“您急着找我,是有事要说吧?”
他先开了口。
许德昌接过儿子递来的搪瓷杯,抿了一口温水。
杯子搁在膝头,他脸上的线条慢慢绷紧了。
他看了儿子好一会儿,才把话从胸腔里缓缓推出来。
“回来路上,我先拐去卫生院瞧了你妈。”
老人的声音有些发干,“她提了……你舅舅家的事。
说你应承了,要帮着张罗个活儿?”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每个字都像从石磨底下碾出来的。
“阿正,这回……你欠思量了。”
许峥怔了怔,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爸,”
他试图让语气松快些,“我怎么就欠思量了?舅舅那边的情形您不是不清楚。
镇上那橡胶厂一关,他立马没了着落。
舅妈,几个孩子,一大家子张着嘴等饭吃,日子眼见着就要塌了。”
他吸了口气,话赶着话往外涌。
“是,早些年舅舅和叔叔他们做事不地道,伤了人心。
可说到底,那是妈的亲兄弟,是咱们血连着筋的亲戚。
眼下他们栽了跟头,咱们要是真把眼睛一闭,甩手不管,妈心里能舒坦吗?她夜里躺得安稳吗?”
音调不知不觉扬了起来。
“还有二丫那闺女——您也见过的,多争气的一个孩子!她爹是她爹,她是她!眼瞅着就要进考场了,节骨眼上,总不能叫家里这摊子烂事绊住她的脚吧?我肯伸手,大半倒是为了二丫。
不忍心看那孩子被拖进泥潭里。”
许德昌听着,很深很长地叹出一口气。
额上那些沟壑般的皱纹仿佛又凿深了几分。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已经温吞了。
他的眼神落在院子角落一丛半枯的草上,那里面杂糅着太多东西,沉甸甸的,几乎要溢出来。
“阿正啊……”
他唤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像一根快要绷断的线。
许德昌将杯子搁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开口时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磨过。”我不是拦着你伸手,更不是冷血到看着亲戚落难不管。
你舅舅再不成器,血脉总归是血脉,这层道理我明白。
你母亲这些天心里熬着苦,我比谁都清楚。”
他的目光抬起来,落在儿子脸上。
“可你仔细琢磨过没有?你舅舅是什么脾性?你那位叔叔又是什么做派?当年他们为什么敢三番五次上门闹腾、伸手讨要?无非是认准了我们家好说话,觉着你母亲耳根软,更认定你出息了就该拉扯他们——在他们眼里,这成了天经地义。”
老人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重量。
“这回你替他寻了差事,他或许能记你几天好。
可按他的性子,转头就会觉得这是你‘该’做的!他不会念恩,只会认定你本事大、门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