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2/2)
许峥脑海里浮现出那排灰扑扑的厂房。
公社时代的遗产,靠本地胶乳运转了二十多年,机器声曾是镇子东头固定的背景音。
“塌了。”
王成福吐出这两个字时,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昨天晌午贴的告示。
机器老得转不动,货堆在仓库里发霉,欠的债能把人埋了……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除了几个有门路的头头挪了窝,剩下的……从今天起,都不用去上班了。”
许峥的食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一下。
一九八七年的秋天,在海南这个海风咸湿的角落里,一份按月领工资的差事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那不止是一张饭票,是一个家庭的脊椎骨。
“一个都没留?”
他确认道。
“留什么留!”
老人突然用手掌拍打自己的大腿,发出沉闷的响声,“都是咱们附近村里的人!在那些铁疙瘩旁边站了二三十年,手指头只会按那几个按钮!现在好了,厂门一关,他们站在路边,连往哪边拐都不知道!四五十岁的人,去码头扛包都没力气,家里娃娃的学费、灶台上的米缸……”
他的声音哽住了,过了片刻才继续,低得像耳语,“这几天,村里好几家,天黑透了都不点灯。
我路过门口,里头一点声都没有……静得吓人。”
许峥没接话。
他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晾晒的渔网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
那些沉默的黑暗,那些突然被抽掉明天的人,他能想象。
王成福舔了舔起皮的嘴唇,那点细微的水声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他身体前倾,双手无意识地攥成了拳。”阿正,”
称呼变了,带着孤注一掷的温度,“你脑子活,路子广。
你那渔具厂,生意一直不错……我就想厚着脸皮讨你一句话:你那儿,眼下或者往后,有没有能让人使力气、换口饭吃的位置?”
王成福的目光黏在许峥脸上,既盼着个准信,又怕听见推脱的字眼。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许峥啊,叔知道这事不容易……要是厂里真有缺人的口子,能不能……先紧着那些揭不开锅的?家里好几张嘴等着,娃娃哭大人愁的,哪怕工钱少些,活儿重些,好歹是个指望。”
竹椅扶手被手指叩出极轻的嗒嗒声。
许峥没接话。
他不是散财童子,钱是一分一分挣来的,厂里每个位置都得挤出油水。
塞进一堆生手,机器转慢了,风气带歪了,赔本的买卖不能做。
可耳朵里还留着王成福的话。
左邻右舍的,墙倒了不扶一把,夜里睡觉都不踏实。
况且“先驱者号”
就要靠岸,后面跟着的摊子只会越铺越大——远洋的船要人守,新起的公司要人张罗,那些铁家伙坏了也得有人会修。
下岗的工人手是生了点,但骨头里还刻着按时上下工的规矩,肩上还压着养家的担子,教一教,或许能顶用。
想得更远些,这倒是扎稳脚跟的好时机。
嗒嗒声停了。
许峥抬起眼,看见对面那张脸绷得紧紧,连呼吸都屏着。”王叔,”
他声音缓而沉,“您的话,我听见了。
乡亲们难,我心里也揪着。”
他略顿,像在掂量字句。”这么着:您先回去摸个底。
咱们附近几个村子,因为橡胶厂关门实在过不下去的,特别是娃娃多、累赘重的户头,拢共有多少?年纪多大?原先在厂里是摆弄机器还是跑腿打杂?都理个明白。”
王成福眼眶骤然一热,头点得急:“成!我回去就办!保准弄得清清楚楚!”
“眼下渔具厂确实塞满了,”
许峥话头忽然一转,像推开一扇窗,“但新摊子马上要铺开。
到时候招人,您统计上来的这些,只要肯下力气、愿意学、守规矩,我头一个考虑。”
他没说死,可这话已经够暖了。
王成福搓着手,指节捏得发白,嘴角却终于扯开一点弧度,像是冻土裂了道缝。
王成福的手猛地攥紧了对方的手腕,指节都泛了白。
他喉咙里滚出几个不成调的音节,眼眶瞬间就湿了。”当真?……这话,可作数?”
“您先坐下。”
许峥扶住老人微微发颤的胳膊,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不过,丑话得说在前头。
新地方,有新规矩。
手脚要勤快,脑子得跟着学,不能抱着老黄历。
我这儿,不养甩手掌柜。
可话说回来,但凡肯下力气,我绝不会让谁吃亏。”
“懂!我都懂!”
老人连连点头,胸口拍得砰砰响,脸上堆积多日的阴云像被大风刮走,只剩下一片亮堂的光。
他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感激的话,才脚步匆匆地转身离开,急着要把这消息带回去。
望着那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许峥缓缓吁出一口气。
帮,是该帮。
可怎么帮,既把人情落到实处,又不至于拖垮了自己,这中间的尺寸,得拿捏得准。
厨房门帘轻轻一响。
向清鱼走了出来,指尖还沾着一点青菜的汁液。
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丈夫身旁,沉默了片刻。
院子里刚才的对话,她隔着窗,零零碎碎听进了七八分。
“镇上那厂子……真就没了?”
她声音压得低,目光落在丈夫侧脸上,“你应承下这事,是积德。
可咱们那小厂,眼下……真能塞进那么些张嘴?”
她不是要拦他。
只是心里那根弦,不由自主就绷紧了。
她晓得自己男人是什么脾性,重情,念旧。
就怕他顾全了这边,自己肩上的担子却压得太沉。
许峥转过头,瞧见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忧虑,嘴角反而向上弯了弯。
“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