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2/2)
窗玻璃透进来的光线有些晃眼。
他抬手挡了挡,目光落在院子里。
那些刚浇过水的泥土颜色深了一块,边缘还留着水痕。
一种完成了什么的松弛感混着隐约的倦意,慢慢从肩胛骨那里散开。
“爸爸!”
声音是从身后撞过来的,脆生生的。
他转过身。
一个小身影举着张纸冲进屋子,跑得太急,纸角被风掀得哗啦响。
女孩脸颊上蹭了道蓝,眼睛亮得惊人。
她后面还跟着个更小的,抱着个褪了色的布偶,步子迈得不太稳,只是仰头望着。
他弯下膝盖,接过了那张画。
纸被攥得有些软了,上面涂着几团扭动的色块,红的蓝的黄的挤在一起,边缘毛毛糙糙的。
“真好。”
他听见自己说,手指轻轻拂过孩子细软的头发,“这条红的,是石斑?”
“不对!”
孩子立刻纠正,指尖用力点着纸面,“这是彩虹鱼。
这个是蝴蝶的鱼。
还有这个——”
她突然张开双臂,画了个很大的圈,“是大鲨鱼!特别特别大的!”
他笑出了声。
抱着布偶的小女儿看见他笑,也跟着咧开嘴,发出咯咯的声音,还把布偶往他裤腿上贴。
他伸手把小的也捞了起来,一边一个。
孩子的身体温热柔软,靠在他臂弯里。
那种沉甸甸的依赖感,像温水一样,把他心里某个绷紧的结悄悄泡开了。
大女儿和七女儿没在,眼下能和这几个小的待一会儿,嘈杂的世界好像就暂时被关在了门外。
“想不想去看花?”
他问。
“想!”
大的立刻喊。
小的不会说完整的话,只是挥着短短的手臂,布偶在空中一晃一晃。
有人不见了。
这个念头闯进来的时候,他正站在院子里。
他把小女儿放在地上,看她摇摇晃晃走向一片空处,自己则牵着大女儿的手,蹲在一丛花旁边。”闻闻看。”
他指着一朵粉色的花苞。
孩子凑过去,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然后很重地吸了口气,用力点头。
“香!”
“这种花,脸总是朝着太阳。”
他又指向另一边。
“为什么呀?”
“因为它喜欢暖和。”
一问一答,声音轻飘飘的。
孩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没头没尾,他却接得很耐心,好像除了这片院子,别的什么都不必去想。
没过多久,另一个小身影也揉着眼睛晃了出来,看见他们,便挨挨蹭蹭地靠过来。
他索性在还有些潮气的泥地上坐下,让三个小身子围拢在身边。
他开始讲海边的故事,讲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小螃蟹怎么横着跑掉,讲贝壳在太阳底下闪着微弱的光。
孩子们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布偶被随意丢在了一边。
孩子们围坐一团,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父亲。
惊叹和低笑时不时从他们中间冒出来。
最小的那个还不太明白故事里的曲折,却也不闹,只安静蜷在父亲膝头摆弄自己的手指。
父亲的声音像傍晚的风拂过屋檐,沉沉的,温温的。
她听着,小脑袋一点一点。
厨房的窗子开着。
向清鱼手里摘着菜叶,目光却飘向院中。
看着那身影被孩子们簇拥着,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近来他肩上的担子太重了,能像此刻这样松快地说笑,比什么都强。
日头斜了,光变成淡淡的金红色。
几个年长些的女儿陆续进了院门,院子里的人声顿时稠密起来。
二姑娘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放下书包便径直走进厨房,接过母亲手里的活计。
四姑娘领着几个小的在空地上追跑,笑声一串串抛向半空。
许峥也起身加入了,张开手臂护在那些小身影前头,扮演起抵挡“老鹰”
的角色。
叫嚷声、跺脚声、假装惊吓的尖叫声,混成一片暖烘烘的喧闹。
饭菜的香气飘出来时,游戏才歇下。
木桌被围得满满当当。
都是些家常菜式,却格外对胃口。
孩子们的话匣子合不上,这个说学堂趣事,那个争着告状。
许峥偶尔插一句,目光慢慢扫过桌边每一张脸——妻子低眉盛汤的侧影,女儿们鼓着腮咀嚼的模样。
健康,安稳,寻常日子里透出的光亮。
他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忽然就化开了。
这些,便是够了。
夜深下去,虫鸣浮起来。
小的们都睡沉了,院子里只剩他们两人并肩坐着。
风有点凉,吹得人很清醒。
“船……都妥当了?”
向清鱼的声音轻得像怕惊扰夜色。
“妥了。”
许峥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只等老洪那头准备停当,便能动身。”
他顿了顿,转头看她,“别担心。”
她没再问什么,头轻轻靠上他肩头。
信他,从来都信。
……
天还没亮透,村子浸在灰蒙蒙的雾气里,静得能听见远处潮水推沙的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