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2/2)
话音落下,那双眼睛紧盯着对方,等待着裁决。
这份计划里凝聚着超越时代的航路直觉与对效率的极致追求,在眼下或许显得过于冒险,但理论上并非空中楼阁——尤其对于一艘装备精良、归心似箭的船而言。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静了,远处孩童的嬉闹声飘过来,又散在风里。
被注视的男人许久没有开口。
他只是凝望着说话的人,脸上最初那种审视与关切的神色慢慢褪去,换上了一层更为复杂的情绪。
那里面有惊异,有怀疑被打破后的震动,有重新审视的郑重,甚至还有一丝隐约的、难以名状的骄傲。
他先前抛出那个问题,确实存了试探的意思。
来此之前,他曾专程拜访一位早已退居二线、昔日专司海路谋划的老友,仔细询问过从那个北方港口返回南方岛屿的最佳途径。
向大志原本盘算着,倘若许峥挑了那条寻常航道,他便顺势点头,再补上几句稳妥的叮嘱。
若是对方选了更不着调的路,他怀里那份老战友的建议,正好能派上用场,指点一二。
可事情全然出乎他的预料。
许峥不仅将那几条惯常路线的优劣剖析得明明白白,竟还提出了一条让他心头一震的、近乎冒险的新航线。
那方案不止是缩短了海上的日子,更巧妙地绕开了几处风浪暗涌的敏感水域,里头透出的对时局风向的把握,绝非寻常。
这哪里像是个海边小镇长大的年轻人能有的眼光和胆量?倒像是常年在惊涛骇浪里打滚的老手,才画得出的航图。
向大志深深吸进一口微凉的空气,压了压胸膛里翻腾的讶异。
他望着坐在对面的年轻人,目光里交织着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最后都化作了喉间一声沉沉的、带着回响的叹息。
“好……真是好小子……”
他摇着头,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那笑意里满是毫不遮掩的激赏,“阿正,我原以为……我已经把你看得够高了。
没成想,连这茫茫大海上的门道,你都摸得这般透彻。
这条道,选得……实在是妙!”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郑重:“不瞒你,来之前,我特意寻了一位过去在海军里管航道的老伙计讨教。
他指给我的,就是你最先分析的那条过运河的路,说是最把稳。
我本打算,你若也选它,我便安心;若选岔了,我再把那老伙计的话拿出来说道。
可你这主意……比他那个老航运想出来的,还要亮眼!不单是快,虑得也更长远,更周全!”
这般直白的夸赞,倒让许峥有些局促了。
他微微垂下视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惯常的谦逊。
“爷爷,您言重了。
我也是翻了不少旧海图,问过几位跑老了船的前辈,自己胡乱推演罢了。
最要紧的,是船上那批货耽搁不起,早一日靠岸,早一日踏实。
风险自然有,可只要准备做得足,船上弟兄们手上功夫硬,天时的消息跟得紧,未尝不能闯一闯。”
“有胆色!有见识!更有成算!”
向大志重重一掌拍在自己膝头,最后那点悬着的顾虑似乎也随之拍散了,“就照你这方案办!路上需要什么支应,或是要海军那边提供更精细的风浪预报,你直接同小军讲,或者告诉我!我这把老骨头,总还能替你们搭把手,敲敲边鼓。”
这一刻,老人心里对许峥的认同,悄然攀上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这个孙女婿,总是一次又一次,在他以为看清了的时候,又展现出意料之外的深广。
那视野,那决断,那藏在平和下的力量,早已超越了一个寻常渔家子弟,乃至一个精明商人的界限。
暮色四合,天光渐渐收拢,院角那盏灯不知何时亮了起来,晕开一团暖黄的光。
晚饭是向清鱼张罗的,几样家常菜摆满了桌子。
最中间那盘鱼烧得酱色透亮,热腾腾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屋里暖融融的。
老人胃口很好,连着添了两次饭,直说孙女手艺长进了。
他时不时给桌边两个小的夹菜,看她们吃得脸颊鼓鼓,眼角的皱纹便一直舒展开。
许峥陪着喝了两盅,聊了些零碎话。
茶又续过一道,老人看了眼墙上的钟,起身拿搭在椅背上的外衣。
“天黑了,就歇这儿吧。”
向清鱼跟到门边。
老人笑着摇头:“人老了,夜里动静大,别惊着孩子。”
他套上外衣,临出门时转过身,手掌在许峥肩上按了按,声音低了些:“那件事,照你的想法办。
胆大是好事,心细更是。
先和你父亲通个气,看看具体章程。
要是……遇上他那边不便出面周旋的坎,别自己硬扛,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说几句话。”
“我记下了。”
许峥应得认真,“会和父亲详细说明,把各个环节都理清楚。
真到了需要您老人家压阵的时候,一定马上请您。”
老人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他弯下腰,挨个抚了抚孩子们的头发,这才转身踏进院门外等候的车里。
夜色沉了。
收拾完厨房,安顿好几个小的睡下,许峥没有回房。
他在书桌前坐下,摊开那张画满标记的图纸,就着台灯的光,目光又一次掠过那些曲折的线路与旁注的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