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2/2)
雷明州的眼珠在青紫的眼眶里缓慢转动了两圈。
这时许峥迈开步子走了过来,鞋底碾过地面的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在雷明州面前站定,嘴角向上弯了弯。
“对不住啊雷主任,”
许峥的声音不高,像在聊家常,“阿发这人,性子急,**就着。
您多包涵。”
他侧过身,朝院子东头那片槐树林抬了抬下巴:“借一步说话?”
雷明州没立刻应声。
他盯着许峥看了两秒,鼻腔里哼出一股带着血腥味的气。
最后他还是点了点头,动作很僵硬,然后拖着步子朝那边挪去。
许峥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
阿发往前踏了半步,嘴唇动了动,但许峥回头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却像道看不见的墙。
阿发把话咽了回去,脚跟重新落回原地。
两人走到槐树底下。
午后的阳光被枝叶切得细碎,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斑。
许峥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雷明州脸上。
那张脸肿得变了形,皮肤绷得发亮,左眉骨裂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组织液。
许峥心里掠过一丝快意,像口闷酒滑过喉咙。
但他脸上浮起的却是歉疚的神色,眉头微微蹙着。
“雷主任,刚才的事,我替阿发赔个不是。”
他放缓了语速,每个字都咬得清晰,“他太冲动了。”
雷明州扯了扯嘴角,肿胀的肌肉让这个动作显得很吃力。”理解……干我们这行的,挨骂挨打是常事。”
他停顿了一下,呼吸声有些粗重。”但规矩摆在那儿。
阿发家已经有两个娃了,现在汪春花肚子里又怀上一个。
按条文,这孩子不能留。”
许峥脸上的笑意深了些,眼角挤出几道细纹。”条文是死的,雷主任。
事在人为嘛,总有个商量的余地。”
他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再说了,阿发这情况特殊。
汪春花嫁过来时,就带着前头生的两个孩子。
阿发又不是那俩孩子的亲爹。
这种情形,按说该区别对待吧?”
雷明州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虽然是计生办的负责人,但对那些弯弯绕绕的细则其实并不全清楚。
上面的政策定得严,可落到具体人头上,总有这样那样的特殊情况。
他只知道人口涨得太快,很多人家为了要个男丁,把生下来的女娃扔了卖了的事没少听说。
雷明州眉间的纹路刚聚拢,许峥的手指已经探进衣袋。
一叠纸币被无声地按进对方掌心,纸缘擦过皮肤时带着新钞特有的粗砺感。
“您脸色不太好。”
许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午后树荫下漏过的风,“工作再要紧,也急不过身体。
医院那边,现在去正好赶得上下午的号。”
掌心的厚度让雷明州垂下视线。
青灰色水泥地上,他的影子被正午的太阳压成短短一截。
指腹摩挲过纸币边缘,能数出至少二十张的硬度——比他抽屉里那个牛皮信封里装着的,多了将近三倍。
短暂的沉默被远处货车的鸣笛刺破。
雷明州将手收回裤袋,布料表面鼓起一个方正的轮廓。”后天。”
他吐出两个字,转身时白衬衫的后背已经汗湿一片,“让那个人来办公室。”
许峥站在原地目送。
那群穿着同样灰蓝制服的人跟着雷明州拐过巷口,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稀落成远处的回音。
阿发还站在门槛里侧,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我迟早……”
后半句话在喉咙里碾成了含糊的呜咽。
“枪子儿不长眼。”
许峥跨过门槛,阴影落在阿发涨红的脸上,“等我问过市里的情况再说。”
巷子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许阳提着竹竿跑来,竿梢还在滴水,在青石板上溅开一串深色的圆点。”怎么样了?”
许峥简略说了几句,最后拍了拍阿发的肩。”进屋吧,跟你家那位说,天塌不下来。”
三人又在门洞里站了片刻。
蝉鸣从槐树顶上泼洒下来,稠得化不开。
等许峥和许阳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转弯处,阿发才退回院里,木门合页发出干涩的**。
许峥推开自家院门时,正屋窗台上的搪瓷缸还冒着热气。
他径直走到五斗柜前,黑色电话机听筒握在手里有股塑料被晒暖的味道。
转盘转动时发出齿轮咬合的咔哒声。
线路接通前的忙音持续了六次呼吸的时间。
“喂?”
那头的声音裹着长途电话特有的沙沙杂音。
“爸,是我。”
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窸窣,然后是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刮擦声。”巧了,我正要找你。”
向军的嗓音里透着连续熬夜后的干涩,“省里开了会,下个月可能有北京来的同志要去你们厂。
洪厂长那边,得提前准备汇报材料。”
“明白。”
许峥换了个手拿听筒,汗湿的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有件事得跟您打听。
我这边有个朋友,叫阿发……”
他叙述得很慢,偶尔停顿,像在挑选合适的石子过河。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光斑从水泥地爬上了东墙,墙上那张已经泛黄的生产标兵奖状边缘,金粉正在剥落。
电话里最后一点声音消失后,许峥把听筒放回座机。
向军在短暂的沉默后给出的答复很明确:事情有转圜的余地,阿发那边他会处理。
许峥只道了谢,没再多问。
午后,院门轴发出干涩的吱呀声。
许峥正蹲在兔笼前添草料,闻声抬头,看见杨晓晓跨过门槛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