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2/2)
夜色正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离开许峥住处后,许母沿着村道往回走。
路旁槐树下蹲着几个剥豆荚的妇人,竹篮滚落几颗青豆。
“哟,这不是许家婶子么?”
穿靛蓝布衫的老妇直起腰,手掌在围裙上抹了抹,“日头都偏西了才往回赶?”
许母停下脚步,袖口沾着些海腥气:“潮水退得晚,捡了半篓子蛤蜊。”
她将竹篓往身后挪了挪,忽然叹了口气,“刚从阿正那儿回来,心里堵得慌。”
老妇眼睛亮起来,豆荚停在指间:“你们家阿正不是挺出息?前些天还见他给家里捎带城里的糕点。”
“出息?”
许母扯了扯嘴角,目光飘向村东头那片新砌的红砖墙,“孩子翅膀硬了,做什么都不跟当娘的商量。
就说村东那个渔具厂吧——”
她故意顿了顿,听见对方呼吸变轻了,“那么大个厂子,他当上厂长都快半个月了,我今儿才从别人嘴里听说。”
老妇手里的豆荚啪嗒掉进篮子。
许母已经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鞋底蹭得砂石路沙沙响。
接下来每遇见一个熟人,她都要把那几句话换个说法再说一遍:有时先说厂房的瓦片在太阳下反光刺眼,有时先抱怨儿子忘了给她带治风湿的膏药,最后总要落到那堵红砖墙和墙里新挂的厂长名牌上。
等到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时,半个村子都在传同一个消息——许家那个在城里读过书的儿子,如今管着三十多号人的饭碗。
同一时刻,王裕村最西头那间土坯房里,李海江手里的旱烟杆忘了磕。
黑陶烟锅悬在半空,一缕青灰的烟丝断断续续飘散。
他女人王翠兰张着嘴,手指紧紧攥着补了一半的裤腿。
他们的儿子李有才盯着墙角那只破草鞋,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
三个人的视线都钉在门框边那个瘦小的身影上。
“你真……真进去了?”
李海江的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
二丫的鞋尖蹭着地上的土疙瘩,嗯了一声,轻得像蚊子撞在窗纸上。
“胡扯!”
李海江突然把烟杆往小桌上一拍,陶碗里的水晃出圈涟漪,“那厂子招工那天,村口老槐树下挤得跟煮饺子似的!我去晚了半步,管登记的那个戴眼镜的就说人满了,后来王会计他小舅子托到镇上都没成!”
他往前探身,油灯的火苗在他瞳孔里跳,“你一个丫头片子,怎么进去的?”
二丫的指甲陷进掌心。
她想起那天午后,厂区铁门在身后合拢时的闷响,想起空气里松节油和鱼线的气味,想起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对门卫说“让她试试缠线轮”
这些碎片在喉咙里滚了几滚,最后变成细碎的字句漏出来。
她说得很慢,偶尔要停下来想某个词的顺序。
她说遇见许峥的那天是个阴天,码头边的乌云压得很低;说许峥问了她三句话,每句之间都隔着很长的沉默;说最后许峥从笔记本上撕了张纸,用钢笔写了几个字递给她。
土坯房里只剩下油灯芯爆开的噼啪声。
李海江慢慢靠回椅背,和王翠兰对视了一眼。
王翠兰手里的针扎进了拇指,她没喊疼,只是把渗血的手指含进嘴里,眼睛瞪得圆圆的。
李有才突然站起来,板凳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许峥……”
李海江重复这个名字,舌头尝到烟油的苦味,“许峥给写的条子?”
二丫点了点头。
屋外传来野狗打架的吠叫,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晒谷场方向。
院门被敲响时,天已经暗透了。
李海江一家正围坐着,心里那点疑云还没散尽。
二丫得了眼色,起身去拔门闩。
门外站着的是李海河。
他没多瞧开门的妹妹,径直朝屋里走,脚步又急又重。”哥,”
他嗓子发紧,“出大事了。”
李海江抬了抬眼:“能有什么大事?”
“阿正——许峥——他是大鱼渔具厂的头儿!厂长!”
李海河一口气说完,胸膛还起伏着。
坐在凳子上的人猛地直起了身。”厂长?”
“千真万确!”
李海河凑近些,“隔壁王生家儿子不是进了那厂么?今早他去上工,亲眼瞧见阿正在里头。
找门房一问,人家说那就是厂子的老板!”
李海江脸上的神色变了又变,像被风吹动的灶火影子。
“哥,”
李海河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试探,“你看……咱俩去找他一趟?让他给安排进厂子,行不?”
角落里,李有才也怯怯地插了句嘴:“爹,我也想去。”
沉默了几息。
李海江终于点了头:“成。
明天一早,我跟你走一趟。”
“哎!好,好!”
李海河应得爽快,脚却钉在原地没动。
李海江瞥了他一眼,嘴角扯了扯:“天黑了,留下吃口饭吧。”
“那……那就麻烦哥了。”
李海河这才笑起来,搓了搓手。
天刚蒙蒙亮,两条人影就一前一后出了王裕村,朝东边的小鱼村去。
路不算近,走得急也要半个时辰。
到了地方,两人却没直奔许峥家,反而拐了个弯,先寻到许母的院子。
院里,许母正弯腰拧着湿衣裳。
绳子上已经挂了一排。
旁边挺着肚子的长媳坐在小凳上,手指穿梭,补着渔网。
“姐——姐——”
院墙外传来喊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