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2/2)
三人进了正屋,木门合上,隔开了院里渐渐升起的暮色。
许峥没有绕弯子,直接把洪丽丽打算带大妹南下的安排说了出来。
他的声音不高,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自己怎么想?”
他说完,看向那个坐在条凳上的女孩。
大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点了头。”我想去,爸爸。”
她的眼睛很亮,语气里有一种早已准备好的笃定。
事实上,昨夜熄灯后,她和洪丽丽躺在同一张床上,已经咬着耳朵把这件事反复商量过了。
去那边找老师学琴、准备考级,固然是明面上的理由,但更紧要的,是洪丽丽悄悄告诉她,能在那里报名参加一场五月在波兰举办的国际赛事。
报名的手续繁杂,需要各种证明和推荐,在小渔村根本无从着手。
洪丽丽说,那边不一样,机会多,路子也广。
许峥和妻子交换了一个眼神。
向清鱼伸出手,把女儿拉到自己跟前,手指轻轻理了理她额前有些汗湿的头发。”要是去了,爹娘可没法陪在你身边。”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丽丽姐和梁阿姨会照应我的。”
大妹回答得很快,像是早已备好了答案,“我自己也能当心。”
她仰起脸,目光在父母脸上来回移动,最后定格在许峥那里,那眼神里混合着渴望与恳求,像夏日溪水里粼粼的波光,晃得人心里发软。
许峥喉咙动了动,那股软意从心口漫上来,冲散了原先盘桓的顾虑。”那就去吧。”
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干脆,“什么时候返家?”
问题抛给了洪丽丽。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女子接过话头:“六月。
六月准回来。”
“好。”
许峥点了点头,一个字便落定了音。
向清鱼看着丈夫就这么应承下来,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话到了舌尖却又无声地咽了回去。
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女儿的手,指尖有些凉。
堂屋渐渐暗了下来,角落里的阴影越来越浓,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海浪声,一阵,又一阵。
许峥瞧见妻子眉间那抹化不开的犹豫,嘴角向上弯了弯。”别琢磨了,统共不到半年的光景。
孩子自己乐意,那边又有梁姐照应,老爷子也打了电话托了人,出不了岔子。”
他语气放得松快,像是说服她,也像是说服自己。
话飘在空气里,心却沉甸甸地往下坠。
若是放在从前那个浑噩的年岁,他或许真能洒脱。
可如今不同了,重新活过这一遭,女儿成了心尖上最碰不得的软肉。
这一去便是百十个日夜,叫他如何能全然放下?只是孩子的路终究要她自己走,当爹的,除了把篱笆扎牢些,还能怎样。
“但……我总觉得……”
向清鱼的话含在舌尖,吞吐不定。
“真没事,信我。”
许峥截住她的话头,声调扬高了些,试图驱散那股无形的凝重。”天暗了,我去张罗晚饭,今儿把池子里那条大的拾掇了。”
他转身出了屋,檐下的风带着凉意。
院子角落砌着个水泥池子,水光暗沉。
他探手下去,水花一响,捞起个沉甸甸、金灿灿的影子。
足有五斤的野生大黄鱼,鳞片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金泽。
搁在几十年后,这东西的价码能抵得上寻常人家几年的嚼用。
拎着那尾还在挣动的鱼,他进了厨房。
王玉兰正围着灶台忙活,锅铲磕碰着铁锅。”妈,晚饭我来。”
许峥开口道。
“都快弄好了,你别沾手……”
“这鱼做法有点门道,还是我来吧。”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
王玉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鱼,撩起围裙擦了擦手,默默退了出去。
厨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刮鳞,去鳃,刀刃贴着鱼骨划过,动作熟稔里透着一丝珍重。
蒸汽渐渐弥漫开来,模糊了窗玻璃。
约莫个把钟头后,饭菜的香气挤满了小小的空间。
一家人围坐在厨房那张旧方桌旁。
筷子戳破鱼腹,露出蒜瓣似的洁白肉层。
入口是紧实的,鲜味混着姜葱的辛香,在舌面上化开,又顺着喉头滑下去。
没人说话,只听见细微的咀嚼声和筷子碰碗的轻响,每个人的眼睛在昏黄的灯下都显得格外亮。
碗盘见了底,许峥才搁下筷子,对着岳父向大志提起话头,说了女儿要随洪丽丽南去港省的事。
向大志捏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皮垂着,半晌没言语。
寂静了几次呼吸的工夫,他才抬起眼,点了点头:“晓得了。
一会儿我去挂个电话,找找以前的老部下,那边有他们管得着的人。”
“让您费心了,爷爷。”
“费什么心!”
老爷子眉头倏地拧起,目光像钉子似的扎过来,“再讲这种生分话,我可要摔杯子了。”
事情算是落定了。
自那日后,夜里躺下,许峥总觉得身下的床板变得硌人。
向清鱼也是,翻身的动静比平日密了许多。
黑暗里,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却谁也不先开口。
脑子里像走马灯,尽是些没边没影的担忧,车轮似的转,碾得人睡意全无。
日子一天摞着一天,女儿离家的日子眼见着近了。
向大志的电话拨去了北边,几层关系辗转接通,托付到了港岛两地常驻的机构。
一方主理日常事务的往来与交涉,另一方则管着新闻纸笔与文化交流的通道。
网算是悄悄张开了,就等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安然走入其中。
向军抵达渔村那日,海风里混着咸腥。
他只在午饭时分停留片刻,临行时后备箱被塞进两条用湿布裹着的金黄海鱼。
次日清晨,吉普车的引擎声碾碎了码头晨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