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2/2)
许峥沉默了几秒,海风掠过耳畔,带着凉意。
他抬眼扫过那几艘船上一个个望过来的面孔,终于点了点头。
“行,一起走。”
海浪推着船身微微摇晃,许峥应下那声招呼便转身进了舱里。
张国强听完情况,只点了点头。
五条船拉开了距离,在开阔的水面上排成一支小小的队伍。
许峥那条船走在最前头,后面四条跟着,彼此隔着约莫五十米光景,一路朝远海去。
船行了大半日,后头船上的人渐渐坐不住了。
往常出海,多是随便寻个地方就把网撒下去,能不能捞着全凭天意。
若是运气好,瞧见哪片天上有海鸟打转,那底下多半藏着鱼群,一网下去总不会落空。
可今日领头的许峥既不停船,也不抬头找鸟,就这么一直往前开,仿佛没有尽头。
议论声从后面船上飘起来,混在海风里。
“阿正怎么还不停?”
“谁知道呢,找鸟群也没这样找的。”
“再不开网,天黑了可什么都捞不着了。”
“慌什么,别忘了阿正有妈祖照应。”
话音未落,前面那条船的速度慢了下来。
后船靠得近些,听见许峥的声音被风送过来:“就这儿,下网。”
一阵吆喝顿时炸开。
五条船迅速散向不同方位,待距离拉得差不多了,渔网便从船舷边滑进水中。
网绳入海的窸窣声里,不知谁先哼起一段本地调子,很快有人跟着哼唱,零散的嗓音渐渐汇到一处,低低地压着海浪声。
这是个穷困的年月,却也是个心里揣着盼头的年月。
不用愁还债,不用愁学堂,许多人眼里还亮着光。
许峥听着那调子,嘴唇也动了动,声音融了进去。
网都撒妥了,众人开始驱鱼。
吆喝声、拍水声、引擎的闷响混作一团。
待时候差不多了,绞盘转动,湿漉漉的渔网一寸寸离开海面。
网眼上挂满了银亮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挣扎着,在夕阳底下泛着晃眼的光。
船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出欢呼。
“满网!这回值了!”
渔网拖出水面时,绷紧的绳索发出吱呀的闷响。
有人先笑出了声,接着好几道嗓音混在一起,在潮湿的海风里漾开。
“这一兜,够沉!”
“咱这边也不差,你看这网眼撑的……”
“早说了,跟着阿正准错不了。
海神娘娘都照应着他呢。”
“娘娘保佑啊……”
“阿正,往后……往后还能不能常跟着你干?”
许峥抹了把脸上的水渍,咧开嘴:“成,得空就行。”
收网的活计又忙了半个钟点。
每艘船的舱底都铺满了银亮亮的一片,鱼尾还在噼啪地拍打。
许峥领着船队换了处水域,网再次撒下去。
日头偏西的时候,船才调头返航。
码头亮起零星的灯火已是夜里九点过后。
鱼贩子们围上来,手电的光柱在鱼堆上晃动。
过秤,算钱,钞票捏在手里比往常厚实得多——五条船上的收获,算下来比平日翻了一番还不止。
几张黝黑的脸凑到许峥跟前,被烟火照得明明暗暗。
“今天真亏了你……”
“上我家喝两盅去?都这个点了。”
“阿正……”
许峥摆摆手,踩着晃动的跳板回到自己船上。”下回吧。
回了啊。”
他朝张国强扬了扬下巴,船便朝着回流湾那头驶去。
推开院门时,檐下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砖地上。
西边那间屋的窗子还透着光,能瞧见个人影坐在桌边,低着头,手指在捻着什么——是杨晓晓在数钱。
许峥停在门槛外看了两秒,转身进了正屋。
肚子里不空,在船上嚼过鱼干了。
他刚挨着床板,院里就传来窸窣的动静,接着是苍老的嗓音,带着警惕:“外头……是阿正不?”
“是我,三爷。”
许峥应道。
东屋的门吱呀响了一声,没再多话。
老人耳朵灵,怕是听见响动出来瞧瞧。
天刚蒙蒙亮,外头的叫喊就把许峥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披上衣服走到院中,木门一拉,晨雾里立着个佝偻的身影——是小鱼村那个开船的。
村里人都喊他老李头,打生产队那会儿就在掌舵,队散了,船还归他使,出一次海分他些辛苦钱。
“李大爷?”
许峥揉了揉眼角,“这早的,您不开船去,怎么上我这儿来了?”
老李头站在门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大伙儿都盼着你领头出海呢,非推我这把老骨头来请人。”
许峥怔了怔,嘴角弯起来:“您没拿拐棍敲他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角那口盛**水的大缸。”成,我收拾一下,直接去回流湾码头。”
“那我先回了。”
老人转身,脚步拖沓地消失在巷子口。
木门合拢的闷响过后,许峥走到缸边,掬起凉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抹了把脸,拎起倚在墙边那根细长的竹竿。
竿子总得带着——万一撞见泛着橙光的鱼影,手边没家伙可不成。
刚跨出院门,西屋的门轴吱呀响了。
杨晓晓提着相似的竹竿走出来,晨光在她肩头镀了层淡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