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1/2)
她把那张纸高高举到老人眼前,纸边还蹭了点未干的蓝。
都说隔辈亲,这话不虚。
向大志对这几个丫头,几乎是纵着的。
前阵子她们嚷着想看飞机,老人真就领着去了基地,不仅看,还让坐进驾驶舱——虽然只是停着的训练机。
想尝烤鸭,全城有名的铺子便轮着去。
倘若哪天她们真指着天说要星星,这老人恐怕也会认真琢磨怎么搭**。
这份好,孩子们全记着。
所以四妹刚完成画,第一个就想给太爷爷瞧。
向大志笑出声,眼角的纹路深得像刻进去的。
他接过那张画,举到光线下端详。
纸面上是蜡笔涂抹的鲜艳色块,形状天真,却蓬勃。
向大志的目光落在掌心的纸面上,动作忽然顿住。
这是一幅水墨,宣纸上方铺开一片苍茫的水域,岸边点缀着几个微小的人形,更远的波光间浮着几道船的影子。
中部用墨色染出一片屋舍,黑得沉郁,却让那些瓦檐、土墙活了过来,仿佛能听见里头的人声与炊烟。
下方则是一座矮山,紧挨着村落后头,山势平缓,林叶密密地叠着,凝神细看,树影的缝隙里竟藏着一只兔子的轮廓,耳朵似乎还在颤动。
只一瞥,熟悉的感触便撞进胸口。
这是小鱼村。
是四丫头笔下的小鱼村。
向大志不懂画,可此刻这张纸上的每一道墨痕都让他挪不开眼。
或许因为作画的人,或许因为画里的地方,他觉得再没有比这更好看的了。
“真好……真好……”
他喉咙里滚出笑声,手掌在膝盖上拍了拍,“咱们四丫头,往后准能成大家。”
四妹仰起脸,嘴角抿出浅浅的弧光。
“太爷爷,太爷爷——下棋呀!”
脆生生的呼唤从门边撞进来,一个小身影飞快地扑近,两只手牢牢环住老人的腿。
尽管这群丫头长得像,向大志却立刻认出来:是七妹。
七妹性子静,眼睛却总亮着,对什么都想问个明白。
前些日子她溜进书房,瞧见了桌上那副木刻的棋子,扯着向大志的袖口问是什么。
老人解释了几句,又陪她摆了几盘。
谁知这丫头越下越精,如今成了每日必有的缠磨。
会这么嚷着要下棋的,也只有她了。
“行,行,这就陪你下。”
向大志连声应着,任由她拽着自己的衣角往书房去。
客厅那头,王玉兰朝向清鱼递了个眼神,声音里带着笑:“瞧这些孩子,大丫头弹琴有灵气,四丫头弄墨有模样,七丫头迷上棋盘——琴棋书画,咱们家倒凑齐了三样。”
向清鱼只是弯了弯眼角。
……
次日。
十二月十五。
全国美展在这一天拉开帷幕。
场地设在首都文化宫,五年才有一回的盛事,引得各地能提笔的人都往这儿聚。
宫内的墙上、架子上,挂满了参展的作品。
油彩与水彩占了多数,素描其次,最少的是水墨。
“啧,这幅……有点意思。”
一道嗓音在展厅角落响起。
“这幅画的笔触真是特别。”
人群中响起一声低语。
戴眼镜的男人凑近展架,镜片后的目光仔细扫过宣纸上的墨迹。
海边的村落被勾勒得有些生涩,屋檐的线条甚至微微发颤,可那些歪斜的烟囱里,仿佛真能看见炊烟在飘。
他嗅到了画面深处透出的、海风混着潮湿沙土的气味。
“不像老手所为,”
他自言自语,“但里头有东西在动。”
周围的人渐渐聚拢。
先是三两个,接着是五六个,最后竟围成了密实的一圈。
手指时而抬起,指向画中某处摇曳的芦苇;低语声交织着,在展厅温吞的空气里浮沉。
有人弯腰去看角落的署名,却只找到一片空白。
不远处的廊柱旁,站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年长的女人环抱双臂,目光落在涌动的人堆上,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
“我是不是……画坏了?”
小女孩的声音从她腿边传来,绷得紧紧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
女人蹲下身。
她的手落在女孩发顶,很轻地按了按。”他们靠那么近,是因为想看得更清楚些。”
她的声音压低了,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画里的渔网,让他们听见了海浪声。”
女孩仰起脸。
先前的惶恐像潮水般退去,眼底一点点亮起来,像是有人擦亮了一根火柴。
日头渐渐爬高,窗格子的影子在地上缓慢挪移。
那幅没有署名的画前,人潮始终没有彻底散开。
有时剩下零星几个,有时又堵得水泄不通。
穿棉麻衫的老者背着手看了半晌,摇摇头又点点头;年轻些的则摸出手机,对着画面反复调整焦距。
终于有人走向登记台。
工作人员翻动纸页的窸窣声持续了片刻,随后是一句压低却清晰的回答:“作者?是个孩子,大概七岁。”
“七岁?”
问话的人音调陡然拔高。
旁边立刻有人凑过来:“怎么可能?这墨色层次——”
“自己看记录册。”
工作人员的手指在某一行点了点。
议论声嗡地炸开。
几道目光开始在大厅里扫视,像探照灯般掠过一张张面孔。
忽然有人抬起胳膊:“是不是那边?”
所有的视线齐刷刷转向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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