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佯攻(2/2)
传令兵跑下去了。
朱元璋站在城墙上,看着正面的秦军步兵方阵在慢慢靠近。方阵走得不快,但走得很实,每一步都踩在黄土上,踩出一个个脚印,脚印在晨光里连成一条线,线在慢慢延长,延长到明军的正面防线前。
明军正面防线上的步兵列好了阵。三千步卒蹲在壕沟后面,壕沟是昨夜挖的,挖得浅,只到膝盖,但够了。壕沟前面插着拒马,拒马是木头的,削尖了头,尖头朝前,朝秦军的方向。步兵们蹲在壕沟里,长枪从拒马缝隙里伸出去,枪尖朝前。盾牌手蹲在最前面,盾牌杵在壕沟沿上,杵得稳,杵得死。
秦军步兵走到了两百步的位置。停了。不是全部停——是前排停了,后排还在往前走,走到前排的位置,前排又往前走。像波浪一样,一浪一浪地往前推,推得慢,推得稳。
弓箭手停在了两百步的位置。举弓。弓弦拉满,拉得弓背弯成一道月牙,月牙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泽。箭矢搭在弓弦上,箭镞朝前,朝明军防线的方向。
箭矢飞出去了。不是齐射——是一排一排地放。第一排箭矢飞在空气里,飞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弧线在晨光里像一条条鱼从水里跳出来,跳得高,跳得远。箭矢落在明军防线前,落在壕沟里,落在拒马上,落在盾牌上。笃笃笃的声音响成一片,像一群啄木鸟在同时啄树。明军盾牌手把盾牌举高了,举过头顶,箭矢砸在盾牌上,砸出一声声闷响,闷响里夹杂着箭镞划破木头的声。
明军没有还射。
朱元璋的命令是顶住,不要出击。弓箭手蹲在壕沟里,蹲得稳,蹲得死。箭矢从头顶飞过去,飞到身后,飞到城墙根下,插在黄土里,插在木头上,插在尸体上。有几个步兵被流矢射中了,射在手臂上,射在肩膀上,射在腿上。中箭的士兵闷哼了一声,咬着牙把箭杆折断,把箭头留在肉里——没时间拔,拔了会流血更多。他们继续蹲着,继续举着盾,继续把长枪从拒马缝隙里伸出去。
秦军步兵在箭雨的掩护下继续推进。
走到了一百五十步。停了。前排蹲下来,后排站着,和明军一样。蹲下来的士兵把盾牌杵在地上,举着盾牌往前爬,爬得慢,爬得一点一点地往前挪。爬到一百二十步的位置,停了,开始挖土。用手挖,用盾牌挖,用一切能挖的东西挖。黄土被挖起来,挖成一堆一堆的,堆在盾牌后面,堆成简易的掩体。
朱元璋在城墙上看着秦军步兵挖掩体。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要攻。他说道,声音粗粝,但底下多了一层冷,是要磨。磨咱的士气,磨咱的体力,磨咱的弹药。嬴政不急着攻城,他在磨咱。
李善长点了一下头。
陛下,是否出城袭扰?
朱元璋摇了一下头。
不出。他说道,声音平平的,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深井里,出城就是送。咱就守着,让他们磨。磨到他们没力气了,咱再出手。
他转头看向侧翼方向。
侧翼方向,那五十骑还在射程外徘徊。火器营的铳手们蹲在土垒后面,手指按在扳机上,按得发白。炮手们站在火炮旁边,火炮的炮口黑黝黝的,像一只只眼睛在盯着骑兵。但骑兵不冲,火器就打不着。打不着就干耗着,耗着弹药,耗着体力,耗着精神。
朱标站在盾墙后面,看着那五十骑。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新绷带在晨露里吸饱了水,沉甸甸的。他的右手按在剑柄上,手指在剑柄上慢慢敲了一下。
一声闷响,在冷风里传不远。但他知道,这场仗不是昨天那种混战了。昨天是刀刀见血的拼命,今天是磨。磨人的磨。磨到一方先撑不住,先露出破绽,先垮掉。
他抬头看向秦军阵线后方。
嬴政的黑马站在那里。黑马在晨光里像一尊铁铸的雕像,一动不动。嬴政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袖中,看不清在不在动。他的面容还是那张铁面具,没有表情,没有疲惫,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有眼睛里有一点极细微的东西在转动,像井底的水在慢慢旋。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百步的距离碰在一起。
碰得无声无息,但沉甸甸的。
嬴政的手抬起来了。
不是全掌——是食指。食指伸出,指尖朝前,朝明军侧翼的方向。指尖上有一缕金光,细得像一根丝线,但只亮了一瞬就灭了。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闪了一下,又灭了。
试探。朱标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规则网只亮了一下就收了。他在试探八阵图边界的反应。
朱权在土墩子上感觉到了。
他的手指按在牛皮上,按在那个字符号上,按得死死的。他感觉到了一股极细微的震动从边界处传过来,震动像一根针从皮子底下扎上来,扎在他的指尖上,扎得他手指抖了一下。
规则网残余力量在动。他的声音很轻,像怕说大声了会把什么东西震碎,但只有一缕。不是全力压制。像在敲门,敲一下就走了。
他松开了手。手指从皮子上抬起来,抬得很慢,像从泥沼里拔出一根棍子。
八阵图没塌。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松快,三条裂痕还在,但没宽。嬴政在试探,没下死手。
朱元璋在城墙上听到了。
他的手从城垛上放下来了。放下来的时候,手指在石面上蹭了一下,蹭掉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他在磨咱。他重复了一遍,声音粗粝,但底下多了一层硬,磨到咱的火器弹药打光了,磨到咱的八阵图裂得补不上了,磨到咱的人累了,困了,撑不住了。然后他再下死手。
他转过身,面对着城墙内侧的街道。
传令。他的声音从城墙上砸下来,砸在城下的黄土上,砸在每一个士兵的耳朵里,全军戒备,但不准出击。火器营节省弹药,只打骑兵主力,不打佯攻。正面步卒轮替防守,一半人歇,一半人顶。谁敢擅自出城,军法从事。
传令兵跑下去了。
脚步声在台阶上踩出的节奏,节奏在晨风中慢慢远去,远到听不见了。
朱元璋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秦军阵线。
秦军步兵还在挖掩体。骑兵还在射程外徘徊。风从长江方向吹过来,吹过秦淮河面,吹过芦苇荡,吹过城墙根下那些蹲在壕沟里的士兵,吹过朱标左臂上缠着的新绷带,吹过朱权手指上细微的颤抖,吹过火器营铳手们冻僵的手指。
风里带着一股子硝烟味。不是今天的——是昨天留下的。昨天的硝烟被夜露压在了黄土里,被晨风吹起来,吹在每一个人的鼻子里,提醒着他们:这场仗还没有打完。
而嬴政骑在黑马上,看着南京城的方向。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一下。不是握拳,是食指在拇指上刮了一下,刮得指甲盖发出一声极轻的。
朱元璋不急。他说道,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句已经知道了的答案,那咱就慢慢磨。
他转过头,看着李斯。
传令。骑兵继续佯攻,不要全力冲锋。步兵继续推进,但不要强攻。规则网保持收束,只做试探,不全力展开。等明军火器弹药耗尽,八阵图自行崩裂之时,再一锤定音。
李斯点了一下头,打马而去。
马蹄声在黄土上踩出的节奏,节奏在晨风中慢慢远去,远到听不见了。
而南京城墙上,朱元璋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秦军阵线。
两个人隔着几百步的距离,隔着黄土平原,隔着尸体和血泊,隔着八阵图的裂痕和规则网的残余,互相看着,互相磨着,等着,看谁先撑不住。
第五日的太阳越升越高了。
而僵持,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