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1章 两家(2/2)
门板后头,那个人在不在,他没有法子晓得。九月十四上板那一天,他从街这边过,门板上着,红纸湿着,修鞋的蹲在斜对面。那以后两个月,门板没卸过一回,铺子里头没点过灯。
人要是在,两个月不开门,吃什么,谁送。
人要是不在,红纸是谁换的。十月十四,十一月十四,面糊都是湿的,换纸的人,是当天早上来的。
十点半,雍茂春端着宜兴壶在走廊里拦住他,压着嗓子,一脸的愁:“副处长,二十九那一家开门,俺有一只怀表在那儿,九月初送去擦油,讲好半个月取,铺子就上了板。俺爹留下的,银壳子。开了门,专员进去看钟,能不能顺手替俺把表取出来?”
“那要问专员。”
“问专员,专员就记一笔:总务科长,怀表一只,存隋记。”雍茂春呷了一口茶,“记了,俺就成了常去的那一个。常去的,二厅要问。”
他想了半天,叹了口气:“表不要了。俺爹留的,留在铺子里,也是留着。”
他端着壶走了,走两步回头补一句:“副处长,这话您别讲出去。俺的表,俺自家都不记得了。”
十一点,北屋,骆廷桢的薄簿子第八页底下空着,禹树声画了一个圈。
“五回,我簿子上的。七月里我圈了三回,专员今天划了一道。一家铺子两家要进,专员定的是二十九。二十九以前副处长不走那条街,不走,簿子上就没有。有了,两家都要问:五回,还是六回。”
“照章,我不问。我记。记的是没有。”
下午三点,三楼,郑百川礼拜天也来了:“二厅盯半年的讲先进,盯一个半月的讲北平是伊的,两家争一家铺子,铺子里一个人。隋玉衡修了十二年表,北平站的表一半在伊那里修过,方鉴清的,钟敬之的,雍茂春的,阿拉的也修过一回,去年冬里。修得好的铺子生意好,生意好的歇两个月是亏的。亏的铺子不歇;歇了,是有旁的账。”
“二十九以前,东四南大街侬一步勿走。二十九那天侬在楼里,专员要侬去,侬去,站街对面,勿进铺子。进了,簿子上就是六回。铺子歇了还去的,去的勿是修表。”
他摊开手帕:“阿拉再问一句,侬的表准勿准?”
“准。”
“准的表勿用修。二十九那天,戴在腕上,勿摘。”
六点,六条,棉袍搭在椅背上。
“礼拜天去楼里,专员叫的。”曼丽说。
“表铺。东四南大街那一家,二十九开。站里开。”
她坐下:“站里不是修表的。站里开铺子,是要看什么东西。”
“看钟。”
她看了他一会:“东墙上那一座。王妈讲的,卖线的讲的,铺子东墙高处一座钟,走得响。两个月了,隔着门板,听不见走不走。”
“你的表准。准的表不用修。二十九你去,是站在街对面。”
“站在街对面。”
她站起来,把棉袍抖了抖,叠好:“二十九礼拜六,站里半天,下午你在街对面。街对面冷,棉袍穿着,立领,盘扣。站着不动的人冷得快,棉袍絮得匀,匀的站得住。”
她把棉袍搁在柜子上:“两家进一家铺子,铺子里一个人,一只眼。他修过你的表五回,他记得你。门板卸了,他从铺子里头看出来,街对面站着一个穿蓝棉袍的,他认得。”
他没答。
“认得的,他不看。”曼丽说,“不看的,是替你不看。”
她进了灶房。
王妈从厢房出来添炭,听了半截,没听懂,嘀咕一句“修表的还管看不看人”,又进去了。
他站在柜子跟前,看那件叠好的棉袍。
曼丽没见过隋玉衡。她讲的那一句,是讲给一个修表的听的,也是讲给她自己听的:一个人认得你,又替你不看,这样的人,她这几个月见了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