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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8章 一碗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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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叫我带一句话。”恽明蕖说,“替她谢太太。太太的面,她欠一碗。”

曼丽手里拿着那只空盆。盆是凉的,盆里一块布,叠成方的,角对角。

“欠一碗。”

“先生讲的。讲完了,她闭眼了。校医讲,睡了。”

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学生把空盆送回六条,搁在井台边。

“先生吃了半碗。校医讲,吃半碗是能吃,能吃,腿就养得住。”她说,“先生躺着,我端着碗,她自家拿筷子,拿得稳。吃一口,嚼得慢,嚼完了讲一句:面是上海的甜。”

曼丽站在台阶上,手扶着门框。

“吃到半碗,筷子搁下,她讲够了。够了不是吃不下,是留着明天吃。前天那一盆坨了,她看了一会没吃;今天这一盆吃了半碗,留的那半碗明天坨了,她也吃。”

曼丽走下台阶,把盆里那块布拿起来:“这布,谁叠的?”

“先生叠的。躺着叠的,叠了两回。头一回不齐,拆了再叠。”

“腿坏了,手没坏。”

“先生讲,手没坏,就能写。写什么,先生不讲。”

学生停了停,又讲:“西跨院窗根底下,今天蹲了一个人。就是那个校役。他蹲着,不进屋,我端面进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盆,看了一眼酱碗,在手心里拿铅笔写了两个字。”

“写了就写了。”曼丽说,“盆是隆福寺的,酱是六条的,面是我擀的。他写得出来的,都是真的。”

然后学生讲了那一句:欠一碗。

那一盆面是天不亮和的,饧了两个钟头。

曼丽擀的时候,皮当中薄,边上也薄。

“匀了,手轻了。”王妈说,“前天那一回手重,今天轻。”

“今天面是给人吃的。前天那一盆,是给门墩吃的。”

炸酱是昨夜炸的,黑红一小碗,油浮着一圈。黄瓜早没了,王妈焯了一把白菜心顶上:“冬里都是白菜顶。”

“酱是甜的。”曼丽说,“先生讲过酱是上海的甜,那个学生讲的。先生讲的时候,笑了。”

九点,恽明蕖来了,眼睛不肿了,鞋面的土刷过。

“拿到西跨院东头那一间,你端给她。吃一口是一口,吃不下搁着,搁坏了倒了,倒了我再擀。”

“姚太太不去?”

“女师我没去过。去了门房要登记,簿子上一个姚。先生的簿子,够厚了。”

学生把盆抱起来,掂了掂:“姚太太,我抱得动。”

“抱得动就走,走慢一点。面在里头,晃了,粘。”

学生抱着盆走了,两只手垫在底下。曼丽站在门洞里,看着那件蓝布学生装在六条口拐了一下,没了。

王妈在后头讲:“太太不去。当家的讲过女师归他公干,公干的地方太太不去?”

“没讲过。我自家讲的。讲了,就是规矩。”

十一点,侯太太来了,门框上那个粉笔圈让雨洗没了:“明天小雪。北平的小雪十年九年不下。”

她看灶房门口,盆不在,曼丽讲送女师了。

“我今早送煤过西单,大木仓那条胡同门口那只盆没了。我不晓得是学生拿的,我晓得盆没了。没了就是有人拿;有人拿,就是面到了。”

她把围巾搭回肩上:“骆太太的棉袍做完了,针脚歪的。骆股长夜里回来穿上,又脱了,搁回炕头,讲车上不冷。车上冷。他讲不冷,是不穿;不穿,是棉袍歪。您呐,您家那一件,他穿不穿?”

“穿。”

“穿了的是对的。棉袍不歪,人歪。”

王妈在灶房门口不服:“俺盘的扣,第三个松。先生也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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