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毯下(2/2)
他搁下笔,拿了一个小药罐,走到她身边,俯身坐下来,“抹点药膏。”
她闭上眼睛,向他扬起脸,示意他帮忙。他笑了一声,无奈地摇头,扯下手指间的白麻布,用指腹沾着清凉的药膏,轻轻地为她按揉太阳穴。
“好点了么?”他问。
“没有。”她的语气像撒娇似的,“晕得难受。又闷又热。”
他提议:“我陪你去甲板上吹吹风?”
“不要。”她摇头,“太冷了。”
他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好呢?”
她的头晕乎乎的,双颊被烛光映得仿佛微醺。她抬起脸看他,他的眉眼清冽干净,眸光里有一种无声的温柔,如同水一样漫过来。
心里有一根弦松了下,她忽然大胆起来,“你抱着我。”
话一出口,她立即后悔。这个要求提得莫名其妙,有一点出格,她没找到什么恰当的理由。
“我……”她轻咬了下唇。
话音未落,他倾身过来,揽她在怀里,低笑了声,“听说晕船的时候,抱一下会好一点。”
“是好一点。”她小声说。
他身上的气息冰凉,恰好化去了她满心的闷热。她把脸颊贴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在他的怀里睡着了。
他低下眼眸,望着怀中睡熟的少女,淡淡笑了一下,复又轻轻叹息一声。
“江小满啊江小满,”他呢喃般的,“我该拿你怎么办?”
摇摇晃晃的船舱里,他安静地抱着她。烛光流遍他们的周身,仿佛熔金般灿烂明亮,在半明半暗的室内微微地闪烁。
姜葵睡醒的时候,抬眼看见祝子安低头望着她。他的眼眸低垂,一盏烛灯的光投落下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下方落了片浅影。
她有一瞬的愣怔,仿佛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一种悲伤。
转瞬即逝。
她轻眨了下眼睫,他已经笑了起来,“你睡了好久,快到午膳时辰了。我去做饭吧?”
“用得着你亲自做饭么?”她在他的怀里打着呵欠,“这只船上的‘布商’,不都是你打点过关系的?”
“做给你的。”他扶着她的双肩,推她坐起来,“别人做的饭,怕你吃不惯。”
“我哪有那么挑食。”她哼道,由他拉着,“不过你做的话,我想看着你。”
他带着她去了船尾的厨房,在灶台底下生了一把火,挽了袖子开始炒菜。她像个小帮工似的,忙前忙后地帮他递食材、香料、糖盐酱醋,又悄悄地替他试身边物什的温度。
有时候她碰到发烫的漏勺把手,立即跳着脚喊,“好烫好烫”,他就笑一下,抓着她的手腕,摁在大瓷碗里就着清水,冲洗她微红的指尖。
她抬起头,撞见他落来的眸光。一点淡淡的烟火气里,他的眉眼温和,唇角微微上扬着,像是对她宠溺似的微笑。
“你今日总这样看我。”她撇过脸,“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没事。”他笑了一声,“你方才跳脚的样子好可爱。”
她感到耳尖都在发烧,“你闭嘴。”
饭菜很快摆满了一桌,两人就在厨房里用午膳。这里安静,没人经过,只有一方舷窗半开着,微凉的河风吹进来,吹起几缕雪白的烟气。
祝子安持着筷子,往姜葵的碗里不停地夹菜。一会儿功夫,她的瓷碟上就堆起了琳琅的食物,小山似的,满满当当。
“我会撑死的。”她苦恼地说。
他弯了弯唇角,往她的口中夹了一小块烤鱼,“好吃么?”
烤肉的气味在齿间溢开来,带着点温暖的焦香,味道调得恰到好处。她眯了眯眼睛,一边嚼着,一边含糊地答:“好吃。”
“以后都做给你吃。”他笑着说。
她点头,“好呀。”
停顿一下,又郑重补了句,“一直。”
“好不好?”她望着他,仿佛在要求一个承诺。
他的眸光动了下,低垂下去,淡淡含着一点笑意,“我尽力。”
桌上静了一霎,他转过头去,望向舷窗外的风景,慢慢地说:“等我们回长安的时候,大约就要开春了。春天一来,两岸都绿遍了,路上会很漂亮。”
“到那时候,”他想了想,“我去采一把早春的香草,钓一尾渭水的鲢鱼,炖好多鱼汤给你吃,好不好?”
“好呀。”她轻轻地说。
午膳后,两人各自回到房间,继续忙碌着各自的事。一下午过去,再到晚上,祝子安又去做饭,两人坐在一起吃。
船上的时光流逝得很慢,令人产生无端的错觉,几欲相信某种静止的永恒。
入夜后不久,祝子安回房睡了,姜葵在房里翻看图纸,偶尔抬头望向对面。
他没有关门,她可以看见他的侧颜。隐约的星光下,他静躺在绒毯里,深阖眼眸,仿佛沉眠,周身流淌着朦胧的光影。
许久,她静悄悄起身,披一件雪白绢衣,乌发赤足踩过地板,走向他。
她钻进绒毯下,双手环住他,抱着他为他疗伤。他很安静,一动不动,连呼吸也轻,在她的怀里如同一个任她摆弄的偶人。
终于,她感到疲倦,松开了手,躺在他的身侧。她偏过脸,看他的睡颜。
对面的房里点着一盏油灯,把烛光斜斜地投落过去,落在他的眉眼上,淡淡的光照亮他的面庞。
她眨了下眼睛。
摇曳的烛光里,他的耳廓微微发红。
……他在装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