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炉火与真金(1/2)
吴敬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那股子劲头,不像个年过古稀的老人,倒像个随时准备冲锋的战士。
晚饭的碗筷刚放下,他就用那双锐利的眼睛盯着姜纾蓉:“走,去实验室。”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让饭桌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市长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那里:“吴老,这……这天都黑了,要不,您先休息一晚,明天我再安排……”
“休息?”吴敬年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搞科研,还分白天黑夜?等你们把楼盖好,黄花菜都凉了。”
他看了一眼李思源:“老李,你们钢铁厂,总该有个能用的地方吧?”
李思源正端着个大茶缸子喝茶,闻言把缸子往桌上重重一放,发出“砰”的一声响。
“有!质检科的物理实验室,家伙什虽然老了点,可都是苏联老大哥当年留下的好东西,皮实耐用!”他站起身,蒲扇般的大手一挥,“走,我带路!”
那架势,不像去实验室,倒像是要去攻山头。
陈启明扶了扶金丝边眼镜,也笑着站了起来:“正好,我也想见识一下云钢的底子。”
三尊大神都要动,王市长哪还敢说半个不字,连忙起身,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
肖战看了姜纾蓉一眼,眼神里有些担忧。
姜纾蓉冲他安抚地笑了笑,把怀里已经开始打哈欠的一一递给他:“你在家看孩子,我去去就回。”
那语气,轻松得像是去邻居家串个门。
云城钢铁厂的物理实验室,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
整个建筑,都透着一股浓浓的苏式风格,高大,粗犷,墙皮斑驳。
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一股金属、机油和尘土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实验室里,灯光昏黄。
几台现在看来已经可以进博物馆的设备,像沉默的钢铁巨兽,静静地矗立着。
金相显微镜,冲击试验机,万能材料试验机……每一台机器的铭牌上,都刻着一行已经模糊的俄文。
“地方是简陋了点。”李思源搓着手,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像个展示自己破旧家当的主人,“几位多担待。”
“东西不在新旧,能用就行。”吴敬年却像是回到了自己的领地,眼睛里放着光。
他走到一台德国蔡司的金相显微镜前,用手指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那动作,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
“这可是个好宝贝,当年全国都没几台。”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姜纾蓉身上,那股子审视的意味,又回来了。
“小姜同志,光说不练假把式。”他指了指实验台,“今天,就拿真家伙,考考你。”
李思源会意,转身从一个样品柜里,拿出了一个用牛皮纸袋装着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实验台上。
“这是我们厂,去年,给一个军工项目,试制的一批特种钢。”李思源的声音,有些沉重,“性能要求,是耐超高温,和超高压。”
“我们,试了上百炉,用了最好的料,最好的工艺,可炼出来的东西,在最后一次压力测试的时候,全都裂了。”
“请了省里好几个专家来看,查了三个月,到现在,也没找出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他打开纸袋,从里面,拿出了一块巴掌大小,表面布满了蛛网般裂纹的钢块。
那钢块,在灯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暗蓝色的光。
“喏,就这玩意儿。”吴敬年指着那块废钢,看着姜纾蓉,“给你一个小时,你,告诉我,它为什么会裂。”
这是一个,近乎刁难的题目。
一个困扰了整个钢铁厂,和省里专家团队几个月的难题,让她一个小时之内,找出答案?
王市长在旁边,急得手心都冒汗了。
他觉得,这老专家,脾气也太古怪了,这不存心让人下不来台吗?
姜纾蓉却没说话。
她,戴上白手套,拿起那块废钢,走到显微镜前。
她没有立刻把样品放上去,而是先仔细地,检查了一下显微镜的物镜和目镜。
她的动作,很娴熟,也很专业。
“这台显微镜,第五号物镜的镜片,有轻微的划痕,而且光路有零点零二度的偏移。”她头也没抬地说道,“虽然不影响普通观察,但如果要进行精确定量分析,会产生数据误差。”
就这一句话,让旁边的李思源,脸色微微一变。
这台显微镜,是他最宝贝的家伙,他用了几十年,都没发现这个问题。
吴敬年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姜纾蓉,调整好显微镜,将钢块的断口,对准了光源。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姜纾蓉,时而凑在目镜前,仔细观察。
时而,又直起身,在纸上,飞快地,写着,画着什么。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紧张。
那份专注和沉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她和眼前这台显微镜。
陈启明,站在一旁,看着她那行云流水般的操作,镜片后的眼神,越来越亮。
他,是搞高分子材料的,虽然和冶金不是一个领域,但科学的底层逻辑是相通的。
他能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拥有的,不仅仅是理论知识。
那是一种,已经融入了她骨血的,近乎本能的,科研直觉。
一个小时,很快就到了。
墙上的老挂钟,发出了“铛”的一声,沉闷的报时声。
“时间到。”吴敬年开口了,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姜纾蓉,直起身,摘下了手套。
她,拿起自己画的那张纸,走到了众人面前。
纸上,画的不是什么复杂的金相图。
而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奇怪的,化学分子结构式。
- “问题,不出在钢里。”她开口了,声音,清脆,而又笃定。
“什么?”李思源第一个叫了起来,“不可能!我们用的原料,都是精炼过的,纯度,绝对没问题!”
“钢的纯度,是没问题。”姜纾蓉,看着他,摇了摇头,“问题,出在水里。”
“水?”所有人都愣住了。
炼钢,跟水,有什么关系?
“你们在冶炼过程中,用来冷却的水,是云城的自来水,对吗?”姜纾蓉问道。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李思源一脸茫然。
“云城,地处矿区,水质偏硬。尤其是,我们脚下这片老君山,铁矿资源丰富,但伴生着一种,非常稀有的,惰性金属元素。”
姜纾蓉的手指,点在了纸上那个,奇怪的分子式上。
“它的化学性质,非常不活泼,在常规检测中,很难被发现。但是,在超高温的环境下,它会和钢水中的碳元素,发生一种,极其特殊的,络合反应。”
“这种反应,不会改变钢的宏观物理性能。但是,它会在微观层面,形成一种,极其脆弱的,‘晶格链’。”
“平时,它潜伏着,像个幽灵。可一旦,当外部压力,超过一个临界值。这些‘晶格链’,就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瞬间,全线崩塌。”
“所以,你们的钢,才会,毫无征兆地,碎裂。”
她,说完这番话。
整个实验室,死一般的寂静。
李思源,张着嘴,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
他们,查了成分,查了工艺,查了设备。
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查遍了。
却唯独,忽略了,这最不起眼的,水。
吴敬年,从她手里,拿过那张纸。
他,看着纸上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分子式。
那双,总是,布满审视和挑剔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姜纾蓉,那声音,都在发颤。
“这个元素……你是怎么发现的?”
“我没发现。”姜纾蓉,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我只是,在显微镜里,看到了,它,留下的,痕迹。”
“它,在崩裂的晶格断面上,留下了一种,像雪花一样,六角形的,特殊纹路。”
“我把它,命名为,‘雪花脆裂’。”
第342章
第342章工地的争吵第二天,老君山脚下的工地,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吴敬年、陈启明、李思源,三位平日里连所长、校长都难得一见的大神,此刻却都戴着不合头的黄色安全帽,脚上套着不防滑的雨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工地上。
带队的,是郑建军。
他现在是这里的“山大王”,嗓门比工地上打桩机的声音还响,一张脸,被秋天的太阳,晒得黑里透红。
“三位专家,你们看,这边,就是咱们研究所的主体实验楼地基。”
郑建军,指着眼前一个,挖了足有十几米深,纵横交错着钢筋网的巨大基坑,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骄傲。
“我,把我们团,最能打的工兵营,都拉过来了!人歇,机器不歇,二十四小时,三班倒!保证,三个月内,让大楼,竖起来!”
他,唾沫横飞地,介绍着自己的战绩。
可那三位大神,却都没接他的话。
吴敬年,皱着眉,看着基坑里,那些工人,正在浇筑的混凝土,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启明,则蹲下身,从地上,捏起一撮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用手指,捻了捻。
李思源,更是直接,跳下了基坑,走到一堆,码放整齐的钢筋前,拿起一根,用手,掂了掂,又用随身带着的小锤子,在上面,敲了几下,侧着耳朵,仔细地听着回音。
郑建军,看着这三位,行为举止,都透着古怪的专家,心里,有点发毛。
他,拿眼,去瞟跟在后面的肖战。
肖战,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胡闹!”
一声暴喝,在工地上空炸响。
是吴敬年。
他,指着基坑,那瘦小的身躯,气得,都在发抖。
“谁让你们,这么干的?!”
郑建军,被他吼得,一愣一愣的。
“吴……吴老,这……我们都是,按图纸施工的啊,这图纸,还是市设计院的专家,给画的。”
“设计院的专家?”吴敬年,气得,都笑了,“他们,懂什么叫,高精度实验室吗?”
“我们这里,将来,要放的,是电子显微镜,是光谱分析仪!这些设备,对地基的沉降和震动,要求,是微米级的!”
“你们现在,用的这种,普通的,硅酸盐水泥,热胀冷缩,性能极不稳定!别说三个月,三十年,这楼,也达不到,我们的使用标准!”
“还有!”
这时,李思源,也从基坑里,爬了上来,他手里,拿着一根钢筋,脸色,铁青。
“老郑,我问你,这批钢筋,是哪个厂的?”
“就……就是咱们云钢的啊。”郑建军,有些心虚地回答。
“放屁!”李思源,把那根钢筋,狠狠地,摔在了地上,“云钢的螺纹钢,我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这批货,是外面小厂子出的,劣质品!里面的碳含量,严重超标!用这种东西盖楼,跟用豆腐渣,有什么区别?!”
“这……这不可能啊!”郑建军,也急了,“这批钢材,是市建委,统一调拨过来的,手续,发票,都齐全!”
他这边话音刚落,陈启明,也站了起来,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表情,很严肃。
“肖副司令,我建议,工程,立刻停下来。”
他,指着脚下的土地,“我刚才,看了一下这里的土质。黏土层太厚,而且,含硫量,有点异常。如果不做,特殊的,防腐和隔离处理,将来,会对我们实验室的,精密线路,和地下管道,造成,持续性的腐蚀。”
三个专家,一人一句话。
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郑建军的心上。
他,那张黑红的脸,瞬间,就涨成了猪肝色。
他,为了这个工程,吃在工地,睡在工地,一个月,瘦了十几斤。
他以为,自己,已经把工作,做到了极致。
可到头来,在这些真正的,内行面前,他,就像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他,所有的努力,和骄傲,在这一刻,被批得,一文不值。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羞恼,涌上了心头。
“停工?”他,梗着脖子,眼睛都红了,“说得轻巧!这工地上,几百号人,几百张嘴,一天不干活,吃什么,喝什么?”
“再说,你们,张张嘴,问题,是说了一大堆!那怎么解决?你们,倒是给个章程啊!”
“我们,是搞科研的,不是搞工程的!”吴敬年,也来了脾气,寸步不让,“我们,只负责,提出问题,和标准!怎么实现,那是你们,施工方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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