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突然间的离别(2/2)
小十三低下头,两手攥在一起,指尖微微绞着衣襟。
这些日子在白马驿,亲历烽火战事,看简北治军,看将士们浴血守土,是他长这么大最为畅快的一段时光。
远离皇宫高墙之内的尔虞我诈,不用卷入皇子之间的明争暗斗,每日随军奔波,虽苦虽险,心中却是坦荡自在。
他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眼眸里泛着淡淡的怅惘:“学生自然知道,回父皇身边是天家本分。只是……
只是白马驿这边战火未熄,金狼残寇还在北境虎视眈眈。
我跟着老师,看得见沙场真貌,看得见将士流血。
回到父皇身边,日日便是朝堂礼仪、文书奏报,再也见不到这般景象。”
说到此处,他声音又轻了几分:“再者,与老师分别,心中实在不舍。”
简北望着少年,心中也生出几分感慨。
小十三于他,既是皇室皇子,亦是弟子。
这段时日相处,小十三早已经褪去深宫皇子的娇气,在边关风霜之中磨砺出几分胆识心性,实属难得。
简北上前半步,语气放缓,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师长的温和:“边关固然能见真刀真枪,可帝王之学,不全在沙场之上。
陛下身边,是整个大梁朝的中枢,你在那里所见的,是朝堂权衡,是天下州县民生,是钱粮赋税,是万民疾苦。
这些,是老师所教不了你的。”
“你身属皇家子弟,便不能只图边关快意。
你今日在此地所见的流血、厮杀,守土的艰难,都要记在心里。将来身在京师,这些见闻,便是你统军御民的根基。”
小十三静静听着,垂首沉默片刻,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心中的郁结缓缓吐出去。
他也明白简北说得句句在理,皇命已下,不容推诿,心中再多不舍,也无法违逆。
“学生谨记老师教诲。”小十三躬身一礼,“只是不知,我们师生,何时方能再会?”
简北望向帐外,望向北方连绵无尽的荒原,又下意识伸手,按了按胸口那封来自家中的家书,目光沉定:“待北疆狼烟扫尽,边患平息,班师回京之时,便是你我再见之日。”
顿了顿,简北又叮嘱道:“伴君身侧,步步皆需谨慎。朝堂波诡云谲,不比军营直来直往,谨言慎行,切莫意气用事。”
“学生记下了。”小十三重重点头,眼底的失落慢慢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少年人被迫成长起来的凝重。
传旨的钦差还在营外等候,不会给他太多逗留的时间。
离别就在眼前。
小十三再一次深深对着简北行弟子大礼,直起身之后,不再多言,转身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光影。
中军大帐内静悄悄的,简北站在原地,脑海里回想这些时日白马驿的腥风血雨,心中已然看透武德大帝的心思。
皇帝把小十三急着调回去,哪里仅仅是要在身边历练办差,骨子里,是担忧这位皇子的安危。
白马驿一仗打得何其凶险?
数万金狼骑铺天盖地轮番猛攻,箭如雨下,投石呼啸,城墙数次岌岌可危,整座城池几度濒临陷落,当真险些城破人亡。
简北心中透亮,这处边关阵地,军中将士、民夫吏卒,人人皆可浴血,人人皆可殉国。
真到城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可以埋骨沙场,唯独小十三万万不能出事。
他是武德大帝的亲生骨肉,武德可以接受边关大将战死,可以接受成千上万将士埋骨北荒,可以容许无数人在战火之中殒命,却绝不能容许小十三身上出现半分闪失。
一旦这位皇子折损在白马驿,朝堂震动,储位动荡,整个武德朝都要掀起一场大乱。
留在白马驿,战功看得见,磨砺看得见,可死亡的风险同样近在咫尺。
皇帝不愿再把儿子继续置于这刀兵无眼的险地之中,一个老父亲的爱子之心,是可以理解的。
简北缓步走到帐口,伸手撩开半边帐幕。
他抬眼远望,目光穿过一排排林立的军旗,望着小十三渐行渐远的背影。
旷野之上狂风呼啸,吹得军营一面面巨大的战旗猎猎作响,哗哗的声响此起彼伏,充斥整片营盘。
视线越过连片的营房,望向白马驿城墙的工地,远方尘土飞扬,无数民夫与军士混杂在一起,挥汗如雨,抬石夯土,一砖一石,日夜不停加固着这座关乎北疆命脉的新城墙。
尘土漫天,人声鼎沸,斧凿敲击之声遥遥传来。
一时之间,简北竟有些恍惚。
眼前猎猎翻飞的战旗、尘土飞扬的工地、披甲巡营的将士,一幕幕壮阔肃杀的边关景象,渐渐变得模糊、虚化,如同蒙上了一层薄雾,遥远得不真切。
仿佛这浴血拼来的军镇、手握重兵的权柄、生死攸关的边关战局,通通都是虚幻泡影。
脑中的杀伐之声、军令之响、金石交击之音缓缓褪去,所有的喧嚣都被抽空,思绪挣脱了铁血军营,悠悠飘向了千里之外的京城家宅。
庭院暖阳融融,青砖铺地,花木摇曳,一派岁月静好。
耳畔仿佛清晰响起了爹娘温柔的呼唤。
父亲坐在院中的老木椅上,嗓音温和,一遍遍唤着他的乳名:“小彘,回来啦。”
母亲手里捻着针线,眉眼温柔,絮絮叨叨叮嘱他添衣吃饭,声声亲切,岁岁如常。
画面一转,幼年的光景扑面而来。
简淑总爱黏在他的身后,亦步亦趋追着他跑,甜甜的嗓音不停喊着:“哥哥!等等我!”
那时的小姑娘稚气未脱,灵动俏皮,日日缠在他身侧,是家中最鲜活的一抹亮色。
最是动人的,还有小妹简丫软糯稚嫩的声音。
小小的人儿跌跌撞撞扑过来,眉眼弯弯,粉雕玉琢,张开胖乎乎的小手,一口软软嫩嫩的小奶音,软糯得能化进人心底:“哥哥,我要果果抱。”
声声呼唤,句句清甜,干净得不染半分尘世风霜、半点沙场血腥。
简北站在帐口,身形微僵,眼底的冷硬尽数消融。
他忽然心头一动,原来他拼尽一切镇守山河、死守边关,所求的从来不是赫赫战功、滔天权柄。
不过是为了守住身后这一方烟火安宁,守住父母的岁岁平安,守住妹妹的无忧无虑,守住家中所有温柔纯粹的念想。
晚风骤然一吹,卷起帐外风沙,扑面而至。
朦胧的乡思幻境瞬间破碎消散。
眼前依旧是漫天风沙、铁血军营,是高耸修筑的城墙,是迎风不倒的战旗,是满目肃杀的北疆大地。
温柔乡思是软肋,亦是他此生最坚硬的铠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