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相约（1/2）

江南水师在京城的驻地，本就是吴常在京的府邸。

昔日流落街头、食不果腹的狗娃那几个流浪儿，如今便安顿在驻地之中。

李琅，受命照料这几个孩子，待他们如同自家子侄，衣食无不妥帖周全。

短短数月时光，再看狗娃，早已褪去了初见时那令人心酸的模样。

面颊上不再是蜡黄凹陷，而是泛着健康红润的光泽，眼神也少了惊惶，多了几分孩童应有的生气。

与当初那个骨瘦如柴的小可怜相比，此刻站在吴常面前的孩子，简直判若云泥，如同脱胎换骨一般。

吴常的目光，落在狗娃身上，他嘴唇紧抿，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直到小旗官熊壮将懵懂的狗娃带离了书房，吴常才爆发出来。

滔天的怒火刺激得吴常双眼赤红，他狠狠地拍在了花梨木桌案上。

“畜生！”

他须发戟张，双目赤红，“百户军官，为国捐躯的百户军官，其遗孤的抚恤银两，竟被克扣盘剥至此。此等行径，丧尽天良，实乃人神共愤，天理不容。”

简北静静地注视着怒发冲冠的吴常，心中那块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找对人了，吴常眼中那熊熊燃烧的怒火，那拍案而起的愤怒，都让简北确信无疑，将狗娃和齐小妹的冤屈交到这位刚正不阿、嫉恶如仇的兵部尚书手中，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以吴常的权势、性情，必定会为他们讨回一个迟来的公道，洗刷冤屈。

然而，简北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

狗娃和齐小妹的遭遇，仅仅是他机缘巧合下窥见的冰山一角。

在这庞大而腐朽的帝国兵部衙门里，还有多少为国捐躯者的遗孤在忍饥挨饿？

还有多少忠良之士的功勋被巧取豪夺？

还有多少像齐五这样的小人物，被无声无息地碾碎在权力的齿轮之下？

他所知道的，不过是九牛一毛；

那他所不知道的，恐怕早已堆积如山，浸透了血泪。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悄然弥漫在心头。

兵部衙门的一场大火，估计很多殉国将士的档案名册、兵部经年累月积攒下的黑账、见不得光的勾连证据，统统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焦黑灰烬。

死无对证，即便知道这潭水污秽不堪，想要秋后算账，也根本无处着力，无从查起。

简北望着怒火中烧的吴常，心头却涌起一阵悲凉。

他暗自庆幸，万幸今日遇到了吴常！

若非这位新任兵部尚书刚直不阿、手握重权，更兼雷霆手段，愿意接下齐小妹与狗娃这烫手的山芋，单凭他简北，即便今日硬着头皮带齐小妹闯了兵部衙门，又能如何？

身份尊贵，却无实权，这便是他最大的悲哀，也是此刻最深的无力感来源。

他几乎可以预见那场景：兵部那些老油条们，面对他这个空有爵位的“永和伯”，必定是满脸堆笑、毕恭毕敬，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一丝错处。

他们会将齐小妹奉若上宾，温言软语地安抚，拍着胸脯保证“定当详查”、“秉公办理”。

然后呢？

然后便是无穷无尽的推诿、扯皮、踢皮球。

他们会搬出各种冠冕堂皇的章程、早已“遗失”的卷宗、需要“多方核实”的细节，将一件明明白白的冤案拖成悬案、疑案，最终或许在“顾全大局”或“体恤忠良”的名义下，给齐五恢复一个虚名，象征性地补发一点抚恤银子，便算是给了他简北天大的面子，堵住了悠悠众口。

这，大概就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

一个看似圆满，实则对根源毒瘤毫无触及的“结果”。

哎！

齐小妹何其“幸运”？

他至少还有个简北为她奔走，可这大梁朝，究竟还有多少像狗娃父亲那样默默无闻、为国捐躯的忠魂？

他们的名字或许早已湮灭在冰冷的档案灰烬里，他们的遗孤，如同狗娃当初一样面黄肌瘦、在绝望中挣扎。

又有谁会在意？谁能为他们发声？谁能为他们讨回那本就属于他们、却被层层盘剥克扣殆尽的活命钱？

那些依附在兵部这棵大树上的吸血蛀虫，那些在阴暗处编织关系网、肆无忌惮啃噬着烈士鲜血染红的抚恤银子的硕鼠们，依旧会逍遥法外，甚至变本加厉。

一场大火烧掉了证据，更烧掉了他们最后一丝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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