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江州事变(2/2)
最致命的是,武德帝甫一即位,便颁下明诏,昭告天下:新政尽废。
新政主心骨轰然倾折,新政基石瞬间崩塌。
曾以倾族之力鼎力支持文德皇帝的江南吴家,骤然被推至了风口浪尖,其地位,已不仅是尴尬,更是危如累卵,杀机四伏。
门阀世家联军挟滔天之怒,数十万大军陈兵江州城下,勒令吴家交出“蛊惑先帝、祸乱朝纲”的罪魁祸首吴庸。
吴家,岂肯俯首?
江州城下,血战骤起。
这一战,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血浪翻涌,赤流百里,染尽江涛。其惨烈之状,令江州父老十年不食江中鱼!
然,吴家水师之悍勇,震古烁今。战至最后,竟将数倍之敌杀得尸横遍野,溃如潮退。
朝廷大军兵败如山倒,残甲漂橹,折戟沉沙。此役之后,天下方知:江南吴氏,非猛虎,实乃噬人蛟龙。无人再敢言跟江南水师鏖战。
吴家家主吴庸,认定文德皇帝暴毙乃门阀世家中人暗中谋害。他指天立誓,纵使身死族灭,亦要追查先帝驾崩之真相,以血还血。
江州水师大营,素幡蔽日,白练如霜。
数万将士尽缟素,披麻戴孝,哀兵之气直冲霄汉,复仇之焰蓄势待燃。
就在这刀已出鞘、箭在弦上的千钧一发之际,武德皇帝的特使携天子密诏踏入了江州大营。
诏书所至,风云骤息。
江州水师,卸甲弃戈,副将以上军官,皆随家主吴庸,徒步二十里,亲迎圣驾。
残阳如血,古道萧萧。
谁能想到这一去便是黄泉碧落再无归期?
“那时,老夫不过是个小小的营指挥使。”黄宗望的声音嘶哑,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可即便如此,武德老贼在处决了吴庸将军之后,也未曾放过我们这些中层将校。”
“他竟用吴将军的帅印和亲笔信函,诓骗我等齐聚帅府赴宴,信上说,皇帝亲临,欲与吴将军共商新政大计,犒赏三军。”
讲到此处,黄宗望须发戟张,怒目圆睁,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椅背,仿佛要将那滔天恨意捏碎。
“我们都以为武德终究是站在新政一边的,以为吴将军会与他一同接见我们,谁曾想......”
他猛地捶桌,声如裂帛:“等来的不是御酒佳肴,是五百张引满的强弓,是泼天箭雨。”
“那狗皇帝阴险狡诈,背信弃义,一场鸿门宴,便屠尽了江州水师营指挥使以上的所有军官。”
黄宗望剧烈地咳嗽起来,佝偻的身体不住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血色之夜,“若非…若非老夫命不该绝,仗着自幼在江边练就的水性,夺路跳入冰冷的护城河,这桩血案的真相,怕是要永沉江底,不见天日了。”
他喘息着,眼中是刻骨的寒意:“十冬腊月的天气,那刺骨的冰水,老夫游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该死的咳嗽,便是那夜种下的根,也是武德老儿刻在老夫骨血里的罪证。”
一旁的简北听得头皮发麻,浑身冰凉,心中惊呼:“原来如此,大梁国史所载江州事变,竟全是颠倒黑白的鬼话。
说什么将官贪腐激起兵变,朝廷大军迅疾平叛,原来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他盯着眼前剧烈咳嗽、满眼血丝的老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那青史朱笔之下,掩盖的竟是如此一场惊天动地、惨绝人寰的屠戮与背叛。”
简北的心神,被这滔天血仇狠狠震撼。对黄宗望的遭遇,他亦涌起深深的同情。
然而,这终究只是一面之词。
纵然心中已信了七八分,可是这份同情与震撼,却不足以成为他背弃武德帝的理由。
黄老爷子选择将这天大的秘辛和盘托出,其用意,简北此刻也猜到了几分。
念在昔日救命之恩,让他在黄泉路上,做个明白鬼罢了。
此等惊天秘闻,若非存了必杀之心,谁又会轻易吐露给一个外人?
生死之间,唯有一搏。
简北眼角余光,偷偷扫过虎视眈眈的黄天择与眼神幽深的圆空。
他深吸一口气,意念沉入丹田深处,悄然催动蛰伏其中的那股奇异暖流。
暖流如潜龙初醒,在经脉中悄然奔涌,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若能凭借暖流将自身战力催至巅峰,纵是以一敌三,或许尚有一线搏命之机。
黄宗望老爷子忽然呵呵一笑,那笑容在简北眼中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简公子莫要紧张,老夫对你可没有半分恶意。”
我靠!
简北心中瞬间炸开了锅,几乎要吼出声来,老家伙这话你糊弄鬼呢?
这叫没有恶意?
你把这种能诛九族的惊天秘闻硬塞进我耳朵里,这他妈就是一张催命符啊。
武德皇帝要是知道老子晓得了当年血洗江州的真相,还能容我吗?说不定九族都给我扬咯。
这他妈还不叫恶意?
这简直是把我往鬼门关里推,还顺手把门焊死了,扯淡也没你这么扯的。
简北的脸色难看至极,仿佛真有一只绿头苍蝇哽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那股子恶心与憋屈,直冲天灵盖。
简北郁闷至极,他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黄宗望:“黄老爷子,您这手可有点不地道了!”
“小子我本是个局外人,安安稳稳置身事外。您倒好,一上来就把这等抄家灭族的秘闻硬塞给我!
您这是硬生生把我拽进这漩涡里,老爷子,您到底想怎么着?”
黄宗望手捻须髯,嘿嘿一笑,浑浊的老眼如毒蛇般锁住简北:“置身事外?简公子,这话说得迟了。”
他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指着简北:“置身事外?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你率兵接管天王庙时,便已一脚踏入这潭浑水。
老夫那些惨死胡人区的江州勇士,他们的血债你简公子,也有一份。若非你突然引兵合围胡人区,断了他们的生路,老夫那些忠勇的儿郎,怎会尽数赴死?
你手上沾染了江州勇士的血,还想置身事外,你以为可能吗?”
黄宗望的眼神犀利地盯着简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森寒:“老夫奉劝你一句,你最好不要有什么反抗的念头。”
说到这里,黄宗望冷笑着道:“即便你真能侥幸从这院墙内逃出生天,可你远在青阳的双亲高堂,逃得了么?
你漪梅园中那位视若珍宝的妹妹简淑逃得了么?
还有万柳别院那位千娇百媚的叶家大小姐,她又逃得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