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釜底抽薪(2/2)
俞伯陵不愧是官场老油条,只一眼就看出事情的关键之处,并对武德献上一记香喷喷的马屁。
武德微微一笑:“就连纯如都说这是一石三鸟的妙计,看来简北献的这个计策还是很可行的嘛。”
噗!~
俞伯陵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心中诧异万分,“这计策是简北献给陛下的?如果不是陛下亲口所言谁能想到如此老辣的手段会出自一个毛头小子之手?”
诚然,就在一瞬间,俞伯陵脑子里快速思索了一下,如果这件事情换做自己绝对想不到派兵肃清胡人区这个一石三鸟的方案。
有时候也是不得已,人啊,一旦官做的越大,官做的越久,胆子就小了,顾忌的东西就多了。不像简北这小子初生牛犊不怕虎,做起事情没那么多瞻前顾后。
若撇开那恼人的派系党争不论,像简北这般敢作敢为、锐意进取的年轻官员,实乃朝廷稀缺之才。
“此子行事之风,颇有几分老夫当年的影子……只可惜,他终究不是太子一系的人马。”俞伯陵心底对简北的欣赏,终究难掩一丝惋惜。
“陛下,圣人曾言,治国之道,一张一弛,文武并用。简北领兵肃清胡人聚居区,雷霆手段之下,想必已令彼等胆寒,震慑之效显著。”
他话锋一转,语气恳切:“然则,臣窃以为,驾驭胡人,仅凭雷霆之威尚显不足,更需辅以怀柔之策。”
俞伯陵偷眼看向武德,只见武德频频点头,于是他继续剖析道:“胡商之流,其势不可轻忽。彼等每年为朝廷岁入贡献白银不下百万两之巨!此乃国库重要财源。
眼下户部经费捉襟见肘,正值用银急迫之际。
更有甚者,哈默尔已陈重兵于葱岭之外,虎视眈眈!今日军报显示,其游骑已出现在葱岭道后方防线!”
俞伯陵加重了语气,点出关键:“葱岭防线绵长,兵力本就分散,捉襟见肘。朝廷增援大军迟迟未能开拔,究其根本,不正是军费短缺所致吗?
是以,臣斗胆进言:简北在胡人区之举措,动静不宜过大过激。震慑之目的既达,便当适可而止,切不可对胡商行那赶尽杀绝之事。
留其生路,老臣自有办法,从他们身上筹措出大军所需之军饷!”
俞伯陵不愧为历经三朝沉浮的柱石老臣,深谙庙堂之道。他这一番鞭辟入里的剖析,字字句句都精准地搔到了武德皇帝心头的痒处。
今日朝会之上,皇长子李恒诚还为那捉襟见肘的军费之事,与户部尚书年之敬起了争执。
武德心中也明白,年之敬这位户部掌舵人确有其难处,常常是左支右绌,拆东补西。
虽经自己亲自过问,年之敬勉强应承下拨军费,可那白花花的银子,又岂是能凭空变出、立时到位的?
反观葱岭前线的军情,却是刻不容缓,如同燃眉之火!哈默尔的重兵压境,游骑已窥伺后方,每一刻的拖延都可能酿成大祸。
若能如俞伯陵所言,从那些富得流油的胡商身上,榨出大军开拔的急用之资,那简直是解了朝廷的燃眉之急,再好不过!
思及此处,武德皇帝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手捻着颌下须髯,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对着俞伯陵颔首赞道:“纯如真乃朕之股肱!不愧三朝元老,思虑周全,老成谋国,深得朕心!”
皇帝此言一出,金口玉言,其赞同俞伯陵建议的态度已是昭然若揭。
俞伯陵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圣意已定,当即躬身再奏,语气恳切中带着一丝忧虑:“陛下明鉴。
简北庶吉士年轻有为,锐气十足,然其行事或失之刚猛。
臣恐其血气方刚之下,于胡人区操之过急,反生变故,坏了筹措军费、稳固边防的大局。
为稳妥计,臣斗胆恳请陛下下旨,允臣接管胡人区一应事务,居中调度,必不负圣望!”
武德皇帝微微颔首,当即提笔疾书,一道手谕挥就:
“敕令: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内阁辅臣俞伯陵,即刻总摄胡人区一应事务,便宜行事!”
俞伯陵双手恭敬接过这纸沉甸甸的手谕,低垂的眼帘下,一丝难以抑制的得色与快意如涟漪般漾开。
“简北啊简北,”他心中暗忖,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讥诮,“终究是年轻气盛,锋芒太露。常言道,'姜还是老的辣',你于前方冲锋陷阵,老夫只需略施手腕,这肃清胡人区的功劳和名声,便尽入吾彀中。这就叫釜底抽薪!”
想到此处,俞伯陵心中爽的一批,“太子再无后顾之忧矣!”
俞伯陵怀揣那纸象征着权柄的手谕,心满意足地向武德皇帝躬身告退,步履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径直赶往胡人区。
望着俞伯陵匆匆离去的背影,武德皇帝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敛去,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仿佛方才的赞许从未存在。
殿内一时沉寂。
武德的目光缓缓转向侍立一旁、低眉顺眼的大太监高震,声音听不出喜怒:
“高震,此事……你怎么看?”
高震心头猛地一紧,如同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他飞快地垂下眼睑,心中快速思索:“陛下此问,绝非无的放矢。这是在试探我对俞伯陵此番‘摘桃子’行径的看法啊……”
他脑中清晰浮现俞伯陵的盘算:“这老狐狸当真算无遗策!此刻出面收拾残局,既能替太子抹去与胡商勾连的隐患,又能将肃清胡人区的功劳揽入怀中,博得美名。真真是名利双收!只是……苦了那在前头拼死拼活、眼看就要收网的简北了。”
然而,高震浸淫深宫数十载,深知祸从口出的道理。这等涉及重臣、储君和朝局的话,便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能宣之于口。
他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略带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些,声音带着十足的恭谨与惶恐:
“陛下恕罪!老奴愚钝不堪,只晓得尽心竭力伺候好陛下的饮食起居。
这等关乎朝廷社稷、军国大计的紧要事,老奴见识浅薄,一窍不通,岂敢妄置一词?老奴……老奴实在不敢有自己的看法。”
武德皇帝听完高震那番滴水不漏的回话,嘴角只是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既未赞许,也未斥责。
武德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地问道:“朕那十三皇子,今日……可还安分?”
高震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回禀:“回禀陛下,据下头人报,十三殿下今日……整日都待在寝宫之内,未曾踏出宫门一步。”
此言一出,武德皇帝眼中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诧异。
他这个儿子是什么秉性,他这个做父皇的再清楚不过。
那是个片刻不得安宁、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的主儿。
哪一天不闹出点动静来,都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今日竟能如此安分守己,闭门不出?
这……着实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