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第578章(2/2)
吃水线以下,新刷的防锈漆还带着刷纹。但船头那破浪的造型,已经有点现代战船的味道了。他伸手摸上去,铆接的钢板硬邦邦的,能感受到工业的火热。
“全船修了七十二个水密舱。”
吴申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被炮弹轰上两三发都沉不了。就是铆钉容易生锈,水兵们每天得拿锤子挨个敲着检查。”
朱纯闭上眼。
那百年的憋屈记忆像潮水一样退走了。眼前这片海,这只越来越壮的舰队,才是真实的。
挺好。
他继续往前走,港口里船越来越多。
但仔细一看,不全是战船。好些民用的蒸汽船也靠了岸,船身上印着大红袍之类的字,旁边还挤满了老百姓。
吴申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些是运老百姓出海的船。”
朱纯扫了一眼。
有个背着包袱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眼神又怯又亮。旁边一个中年人拖家带口,低着头紧紧攥着行李带子。
他心里明白——这些人要去安南、苦兀、暹罗那些地方。离开祖祖辈辈的地,可将来,他们就是红袍军撒出去的种子,在万里之外扎下根。
海风掀起他褪色的青棉袍角。
朱纯伸出手,嗓音沙哑却响亮,冲着那群活生生的背影喊了一句。
“人民**!”
登州军港的冬夜,海风裹着冰碴子,一下下砸在书房的窗纸上。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朱纯弯着腰写字,花白的头发在暗黄的光里泛着碎金。影子拖在地上,拉得老长,贴在青砖墙上,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门外响起脚步声,踩过结了霜的地面,声音细碎又心。
紧接着,敲门声响了。
夜不收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灯焰猛地晃了晃。年轻人穿着黑色劲装,肩膀上有没化的霜,喘气还有点急。
“里长。”
他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低。
“京师来的急电,刘院长……怕是不行了。大夫,也就这一两天的事。”
朱纯手里的墨锭悬在半空,松烟墨在端砚边上磕了一下,声音脆生生的。
他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指尖碰到纸面,冰凉。
目光在“痰涌气绝,药石罔效”那八个字上,枯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信纸边角起了细密的褶子。
刘方啊……
朱纯脑子里闪过好多年以前的一幕。
那时候,这个跟着孔有德鼓捣火器的老流民,还是花银子买来的。他摆弄那些材料时满脸兴奋,拍着胸脯跟自己,一定能用这些做出鸟铳。
也是他,一手把天工院的前身——那个火器作坊,给拉扯了起来。
现在,人快没了。
窗外,海浪拍着礁石,声音忽然变得特别清楚。一声接一声,像是永远叹不完的气。
他慢慢把电文折好,动作极慢,像是在叠一段沉甸甸的时光。
他随手打开随身的紫檀盒子,从里面掏出一本用麻线缝得结结实实的旧册子。
书页早就发了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封面上《同袍录》三个字,是洛水老道那手独有的簪花楷,墨色虽然淡了,可那股子精气神还在。
他慢慢翻开册子,越过前面那些密密麻麻记着阵亡将士名字的页面,手指停在了后半截。
那里头墨迹深浅不一,写着的都是这些年陆陆续续走了的、最初跟着他起事的老兄弟们。
罗延辉名字旁边,有一行字:死在乌思藏任上了。
那个黑脸膛的汉子,脾气暴得很,最后却悄没声息地倒在了雪域高原的冷风里,桌上还摊着没画完的驿道扩建图。
黄公辅名下写着:病故在京师。
这个打就谨慎、管着钱粮账目的老官,是瘫在椅子上咽气的,手里还捏着漕运的核验单。
最新一行,墨迹还新鲜着。
启蒙部副总师张明远,殉在了吕宋疫区。
半个月前,海外快船带回来他临终前攥着的一支笔,还有几片当地孩练字用的芭蕉叶。
朱纯的指头轻轻拂过这些名字,好像能摸到他们早就凉透了的体温。
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把的裁纸刀,刀刃在灯底下闪着寒光,心地修着册页边缘因为翻多了而卷起来的地方。
刘方。
“里长。”
夜不收还低着头站在原地,声音压得很低。
“刘院长昏迷的时候,偶尔清醒过来,嘴里还在念叨……念叨新式舰炮的图纸,有一处联动机关得调一调……”
朱纯摆摆手,意思是知道了。
夜不收躬了躬身,悄没声地退了出去,轻轻把门带上。
关门的声音惊动了梁上歇着的寒鸦,一阵扑棱翅膀的动静在静悄悄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海浪声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朱纯的目光又回了《同袍录》上。
这些名字背后,是一个时代的影子。
罗延辉死在了高原的孤寂里,黄公辅累倒在了案牍劳形中,洛水老道在驿站的烛火下安安静静地走了,张明远倒在了瘴气弥漫的地方……他们一天太平日子都没享受过,他们的孩子,如今也大多没住在京城的繁华地界,没承袭父辈的官位和荣耀。
罗延辉的儿子去了漠北勘测矿脉,黄公辅的独生女在江南的织工学堂当教习,洛水老道的几个徒弟散在各个州县的学堂和军营里,张明远的儿子,据现在也在南洋某个地方接着**父亲教化人的事。
想到这里,朱纯心里头翻涌起一股不清的滋味,有悲凉,有孤独,更有一种没法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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