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8章 第568章(2/2)
冷风夹着碎冰砸在牦牛队的厚毛毡上,穿红袍的运粮兵沿着冰川裂缝艰难往前推。每头牦牛背上驮着四袋青稞,鼻孔喷出来的白气转瞬就结成霜。
“勒紧绳子!”
队长扎西次仁扯着嗓子喊,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
他使劲拽住领头牦牛的鼻环,畜生的蹄子在冰面上直打滑,绑粮的牛皮绳勒进冻僵的肉里,勒出一道道深印。
队伍最后头,猛地传来一声惊叫。
新兵多吉跪在冰坡上拼命往下捞,一袋青稞从牛背上滚下去,顺着冰缝往底下坠。
老兵格桑一个箭步扑过去,拿身子卡在裂缝口,半边身体悬在深渊上头,硬是把粮袋抢了回来。
“你不要命了?!”
扎西次仁一把揪住格桑的领子,吼道:“掉下去就是万丈深的冰沟!”
格桑喘得厉害,高原上氧气稀薄,他眼珠子布满红血丝:“中原……等着这粮……”
到了海拔五千两百米的地方,队伍不得不停下来。测绘兵摊开用酥油浸过的牛皮地图,手指点着标注“鬼见愁”的山口。
“必须翻过去……绕路要多走六七天。”
扎西次仁盯着差不多直上直下的冰,一咬牙,把所有牦牛身上的驮袋都解下来。
“人背!每袋分成三十斤!”
士兵们一声不吭,埋头拆粮袋。
缺氧让最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费劲,手指冻得连麻绳都抓不住。
多吉第三次绑绳子还是没绑牢,扎西次仁猛地抽出刀子,割断自己袍子的一角,拿布条替他扎紧了粮袋。
攀冰的时候最危险。格桑打头阵,冰镐砸进冰面,碎冰直溅。士兵们用牙咬着粮袋的绳结,像一串蚂蚁一样贴在冰上。
多吉背上的青稞袋子被冰刃划破,青黑色的籽粒哗啦啦掉进深渊。他慌忙伸手去抓,差点跟着滑下去。
“撒了就撒了!”扎西次仁吼起来,“人命比粮食重要!”
“粮食比人命重要……中原还等着这青稞熬粥呢……”
翻过山口的时候,队伍少了三个人——有个兵缺氧晕过去,连人带粮掉进冰谷里;两个民夫冻掉了脚趾头,只能丢在岩洞里等救援。剩下的人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肯把粮袋卸下来。
下山路上,格桑偷偷把牺牲同伴的粮袋挪到自己背上,脊梁骨被压得咔咔直响。
七天之后,运输队总算到了藏布江渡口。
扎西次仁核对物资的时候,瞧见每头牦牛角上都系了布条子。拆开一瞧,是兵娃子们省下来的糌粑,裹得严严实实。
“给中原的那些娃儿带过去。”
格桑喘着粗气,把话明白。
“咱们饿惯了,他们年纪,扛不住。”
渡船刚离岸,晨光刺穿云层。
扎西次仁瞅着江面上晃动的金色波纹,忽然冲着中原方向扯开嗓子喊。
“粮食到了,准备第二趟!”
这时候,安南那边的雨季正闷得厉害。李定国站在粮垛顶上,棕榈叶做的雨披不停往下滴水。
暴雨砸下来,他手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心腹举着油布给他挡雨。
“头一批,暹罗米八千石,吕宋蔗糖三千袋,爪哇香料二百桶。”
李定国嗓子都哑了。
“中原那边等着这批粮食救命,路上多耽搁一会儿,就得饿死百来号人。”
雨势稍微了点,运粮队立马动身。
牛车陷进红泥巴路,将士们跳进齐腰深的泥浆里去推。有个年轻兵娃子被蚂蟥咬得两条腿全是血,还是死死扛着粮食袋子不撒手。
穿过林子的时候,先锋队拿刀砍出一条路。毒蛇从树上掉进粮车,押运官被咬了一口,硬撑到交接完粮食才毒发倒下,临死还攥着货运单不肯放。
“快点!”
李定国嗓子都吼破了,带头扛起粮包。
“里长在中原顶着压力,咱们可不能拖后腿!”
暴雨里,他身上的铠甲溅满泥,五十岁的将军跟普通兵一样在泥水里趟着走。
到滇南公路的时候,运粮队已经少了三成人。
活着的嘴唇都裂了口子,却把最后一点水浇在粮袋上防霉。装火车的时候,有个叫二狗的兵连续扛了三天包,突然栽倒在车厢旁边。
军医掰开他攥着的手,昏过去之前这子还在检查粮袋破了没。
李定国弯下腰,听见他最后念叨的话。
“赶紧运过去......中原那边还......”
这一刻,各地的粮食开始源源不断往中原送!
朱纯跟民部赶紧下令,把所有粮食分到各州府县,发给老百姓。
周愈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朱纯瞅着桌上送粮的名单,特别是看到陈铁唳那些名字,脸色才缓了缓。
书房里,他静了好一会儿,对着铜镜里掉头发、睡不着的自己直苦笑。
“这年头,得把每个人的力气都拧到一块儿才行。”
可他又看了看这世道,笑得有点苦。
事情多得要命,多到他这辈子都干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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