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1章 第551章(2/2)
现在再看眼前这片太平光景,像做梦一样。
程氏一路都没吭声。
她的眼睛一直追着路边的驿站。
等看见驿站门口那块青石牌匾,她忽然停下,喘气都变得又急又重。
“娘?”
朱纯赶紧扶住她。
程氏摆了摆手,挣开儿子的手,一步一步往驿站门口走。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丈夫死的那天夜里。那时候丈夫当驿丞,就因为不肯克扣驿卒的口粮,被上司当众羞辱,回来气得躺下就再也没起来。
那时候驿站里的官吏作威作福,驿马被人私自拉去送礼,经费被一茬一茬地**,驿卒动不动就被打得浑身是伤。
有一回丈夫想给病重的驿卒请个大夫,结果被上司冷嘲热讽。
“贱骨头一条,值得花几个钱?”
可现在眼前这座红袍驿站,完全换了个模样。
青砖院子干净利,走廊上挂着牌子:驿卒休息室、旅客茶水间。
有个老农牵着驴车过来寄货,驿吏仔细过了秤,语气温和地。
“大爷,这批山货给您走加急,三天就能到济南。”
程氏亲眼看到驿丞翻开账本,和几个驿卒商量事情。
“今年赚了不少,给大家添置厚棉袄行不行?”
有个年轻驿卒咧嘴一笑。
“要不先修修西边那排屋子吧,过路的人住着也能暖和一些。”
后院突然传出一阵热闹动静。
程氏转头看过去,几个驿卒正拿刷子给马匹梳毛,旁边蹲着个孩子,手里攥着胡萝卜喂马。
驿丞瞧见他们,笑着解释。
“那是驿站伙计家里的娃。咱们这儿开了个学堂,孩子们都能来认几个字。”
一个驿卒看见程氏脸色发白,赶紧端了热茶递过来。
“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让驿站的大夫瞧瞧?红袍驿站都有坐堂的郎中。”
程氏接过茶碗,手指抖得厉害,满脑子全是丈夫的影子。
啪——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猛地抓住朱纯的胳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你爹……你爹他……”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她指着那些满脸笑容的驿卒,又指着墙上那块“驿卒如亲”的牌匾,浑身发抖。
朱纯没话,默默扶住她。
程氏的声音越来越轻。
“他爹啊,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朱纯他们打出来的天下……驿卒能抬起头过日子了,老百姓能笑着赶路了……你……你放心吧……”
天擦黑,程氏倒在驿站的客房里,病得起不来。
随行的大夫号完脉,叹气摇了摇头。
“老夫人这些年累坏了身子骨,今天又大喜大悲,恐怕……”
朱染瑕跪在床沿边上抽泣。
朱纯坐在母亲床边,一动不动,握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
蜡烛一晃一晃的,他听见母亲迷迷糊糊地念叨。
“他爹……驿站修好了……孩子们有出息了……”
窗外,驿站的红灯亮堂堂的,照着一队晚归的商旅。
朱纯心里像灌了铅。
石村那些年,他记得清清楚楚,母亲拼死把他们兄妹三个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头?
男人死了,族人盯着家里那点家产不肯松手,地主虞家又三天两头欺负人,硬是一个人撑着熬了过来。
后来他起兵,母亲又帮着操持青州府工业区那些纺织厂,几十年下来身子早垮了。
今天又听老二死在北疆的消息,年轻守寡,老了又白发人送黑发人,加上一身病根,大夫都,就算用药吊着命也熬不过半个月,只能让她多受罪。
那晚,朱纯抱着再也没有呼吸的母亲,步子踉跄,面无表情,一步一步走出去,下了葬。
京城西边的坟地,风吹得纸钱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朱纯站在那座新堆起来的土坟前头,身上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旧棉袍。
他妹妹朱染瑕跪在坟跟前哭得厉害,两只手哆哆嗦嗦地捧出个蓝布包袱。
“哥……”
她话里带着哭腔。
“这是咱娘最后留下来的东西……”
朱纯伸手解开包袱,里头码得整整齐齐,是三件衣裳:一件是他时候穿过的虎头鞋,鞋尖上绣的花纹都磨得快看不清了。
一件是他弟弟昶琅的百家衣,上头补丁摞着补丁。
还有件是染瑕时候的红肚兜,颜色早就褪得不像样了。
底下压着几件新做的婴儿衣裳,包被上的针脚走得又密又细,棉袄上头绣着平安纹样,还有双虎头鞋比当年那双做得还细致。
他把娘的遗信展开来看。
笔迹颤颤巍巍的,是娘病重时候口述,妹妹帮着写的。
“君儿,娘要走了,你别难过,娘这一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把你们兄妹几个拉扯大了,如今看着你领着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娘心里头高兴。”
“就是放心不下你,三十好几的人了,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娘给你做了几件衣裳,就盼着哪天能抱上孙子……”
“染瑕的婚事你别操那份闲心,那丫头自己有主见,倒是你,老忙,老没空,娘知道你怕成了家耽误了国事,可你是百姓的里长不假,可你也是个人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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