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展露出如此神情(2/2)
一个半大孩子含着糖,含糊不清地嚷道。
突如其来的询问让朱纯怔了怔。
他自然记得,村里人都唤他大舅作“木老大”
。
在这片聚居的村里,大名往往无人在意,反倒是那些从喊到大的乳名,更能牵动绵密的亲缘网络。
一村之人多半沾亲带故,彼此都是光着屁股一同长大的。
树荫下坐着的一位老人这时动了动。
他身着洗得发白的旧衫,肘部膝头打着整齐的补丁,通身收拾得干净利。
老人抬起眼,朝身旁一个正玩耍的孩童轻轻示意。
那孩子便跑过来,仰头看向朱纯。
“你找穆东峰做啥?”
“我是谁不打紧,只想见他。
可知他在哪儿?”
“大伯跟我爹他们上镇里做活去了,得再过一个时辰才回。
你要等,就在这儿等吧。”
朱纯望了望天色。
眼下约莫申时,再等上两个时辰,日头便该西沉了,暮色也将漫上来。
“孩子,你既喊他大伯,那可太好了。
能否领我去他家里等?你放心,我不是歹人。
既进了你们村子,纵有旁的心思,也难做什么,是不是?”
那孩子扭头看向树下的老人。
见老人微微颔首,他才应道:“成,那你随我来吧。”
朱纯跟着男孩往村里走,一路听他脆生生地自己叫石头,是家里最的孙子。
哥哥姐姐们要么下地了,要么上山砍柴了,只剩他留在爷爷身边作伴。
朱纯留意到,自己马车后方,那位老人也缓缓跟了上来,步履稳当却保持着一段距离。
他压低声音朝车内道:“您瞧后面那位老人家,可是您认识的亲戚?他一直跟着,我有些担心——别没寻着舅舅,反倒招来什么枝节。”
车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
陈老夫人向外瞥去,目光在那老者身上时,整个人忽然凝住了。
朱纯没料到,随便在村口打听个人,竟直接撞见了自己的外公。
老人扛着锄头,灰布衫上沾着泥点,皱纹里嵌着日光,只是那双眼睛朝他望过来时,他心头莫名一颤。
旁边的石头拽了拽他衣角,压低声音飞快地:“先别认,路上人多眼杂,等进了家门再。”
他这才留意到,不远处的树荫下、土墙边,三三两两站着些人,看似闲聊,目光却似有似无地往这边飘。
这村子果然如母亲所,家家户户都熟得像一棵树上的枝杈,一点风吹草动便能引来一片张望。
跟着石头穿过晒谷场,拐进一条窄巷,尽头便是那处青瓦院墙。
陈老夫人刚由人搀着下了马车,院门里便颤巍巍冲出一个身影——正是方才田埂上的老人。
他脚步有些乱,冲到女儿面前却忽然顿住,只瞪着眼将她上上下下地瞧,喉头滚动了几下,猛地伸手将人搂进怀里。
肩膀抖得厉害,声音也跟着碎了:“狠心的丫头……十年,整整十年!家里以为你死在外头了……你怎么就不知道捎个信回来!”
话是烫人的,砸在空气里却软成了灰。
他那双粗糙的手紧紧攥着女儿的衣袖,指节泛白,眼眶红得骇人,里头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石头从未见过祖父这般模样,呆立在门槛边,张着嘴不出话。
屋里的人被他的惊呼引了出来,先是探出几张疑惑的脸,待目光在朱纯身上时,骤然凝固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随即,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踉跄着扑上前,手指快要触到陈老夫人脸颊时又缩了缩,最终只是抓住她的手臂,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我的儿啊……你还知道回来……”
另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挤过来,哽咽着捶她的肩:“妹,你这心是石头做的吗?这些年……这些年我们是怎么过的你知不知道!”
朱纯被围在人群的缝隙里,看着母亲被那些陌生的手臂紧紧环住。
她也在哭,泪水爬满风霜刻过的面庞,可嘴角却是扬起的,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光亮。
喧哗声、抽泣声、低语声像温暖的潮水将他淹没,他忽然觉得,这吵闹而汹涌的团聚,或许才是母亲离家十年间,梦里反复描摹的画面。
在姑母家中那次,母亲虽也眼眶泛红,可那份动容与此刻相比,终究隔了一层。
这一回,他真切地嗅到了血缘深处才有的、毫无保留的暖意。
“爹,娘,不孝女儿……回来了。”
母亲的声音哽咽着,将他轻轻往前推了推,“这是阳儿。
当年离开时,他还在襁褓里,如今……您二老瞧瞧,我总算将他拉扯大了。”
“我们这次回来,便是要长伴膝下,好好侍奉的。”
陈老夫人着,不住地用帕子拭泪。
一旁的朱纯却有些耐不住了。
他们聚在院门外这般抽泣,已近一刻钟。
(http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