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在尘土里奔跑(1/2)
她拍了拍儿子的手背,声音温和却坚定,“可娘是苦水里泡过来的,什么日子没见过?咱们从前过的,比这村子还不如。
就去瞧一眼,看看你姑姑。
她从前最疼你,要是赶上他们还没吃饭,你正好下厨,给他们做顿热乎的。”
朱纯对十多年前的旧事已很模糊,但见母亲神情里那份不容转圜的恳切,终是没再什么,只吩咐车夫将马车驶入村中。
先前在路上,他望着远处低矮的屋舍,心里还满是疑惑:这样贫瘠的地方,姑姑一家是如何年复一年住下来的?为何从未想过离开?
马车碾过土路,缓缓进了村。
正是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起淡青色的炊烟,空气里弥漫着柴火与饭菜混合的气息,一种近乎与世无争的宁静笼罩着的村。
村口有一棵极茂盛的老榕树,气根垂如帘——似乎每个这样的村子,都守着这样一棵大树。
树下聚着好些孩童,正追跑嬉闹。
朱纯望着他们,心头微微一滞。
男孩子们大多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在尘土里奔跑;女孩子们身上的衣衫,则缀满了层层叠叠的补丁,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布料颜色。
孩子们身上沾满了泥浆,仿佛刚从泥地里滚过几圈,另一些孩子尽管衣衫缀满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清爽。
村道难得瞧见马车的影子。
当朱纯的马车停在那棵老榕树下时,他已跃下车板。
一群孩童呼啦啦围拢上来,他伸手从衣袋里摸出几块麦芽糖,托在掌心问道:
“有谁知道刘大虎家住哪儿吗?”
“是不是那个养了四五个儿子的刘大虎?”
朱纯并不清楚大姑家究竟有几个孩子,也不了解那户人家的详情,只记得姑姑叫陈大花,姑父名叫刘大虎。
“我不准是不是那个刘大虎,只晓得他媳妇叫陈大花。”
几个孩子正歪着脑袋琢磨,远处走来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臂弯挎着竹篮,里头盛满新摘的野菜。
她刚到榕树下,孩子们便拥上去嚷道:
“奶奶,咱们村谁叫刘大虎呀?他媳妇是陈大花!”
那妇人听见这两个名字,明显怔了怔,抬眼看向朱纯。
朱纯从未想过世间机缘竟如此巧妙——当初见这老婆婆卖菜不易,心生怜悯,才将她篮中的野菜尽数买下。
谁知冥冥之中,这番举动竟又一次帮到了老人,仿佛偿还了当年她救助母子的恩情。
眼看老人要屈膝跪下,朱纯急忙伸手扶住。
他怎敢受这一礼?这是救过他与母亲性命的人,若无她昔日的善心,母子二人能否活到今日都未可知。
他不敢承此重谢,心里也清楚,母亲若在,也绝不会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老人家,千万别这样,”
他恳切道,“当年若不是您发善心,我和母亲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世间种种,自有因果牵连,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朱纯将米面从车上卸下,又取出那锭银子,轻轻放进老妇人粗糙的手心里。
老人的手指蜷了蜷,像是被银子烫着了,慌忙要推回来。
他却稳稳按住她的手,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渐渐聚拢的乡邻都听得清楚:
“这银子不是白给的。
您每日送来的山菜野菌,我那饭馆里缺不得。
往后日子还长,这便算是预付的定钱。”
老阿婆嘴唇颤了颤,浑浊的眼睛望着他,又掠过他身后那些探头探脑的邻里。
她忽然懂了这年轻东家的用意——他并非施舍,而是给这笔钱一个名目,一道护符。
若只是善心馈赠,难免惹人眼红算计;可若是生意往来,预付的货款,旁人便难闲话,更不好伸手来“借”
。
她想起多年前那个湿冷的雨夜,自己推开柴门,让一对狼狈的母子进屋避寒。
那时怎会想到,当年瑟缩的孩子,如今会这样站在她家门前,用这般周全的方式,把恩情悄悄还回来。
围观的村人交头接耳,目光在那袋白米、细面上逡巡,最后在那锭银子上。
有人羡慕,有人咂嘴,却没人敢大声出什么不是来。
是啊,饭馆东家预付菜钱,天经地义。
朱纯不再多言,示意车夫将粮食搬进屋里。
他临上车前,又回头对老阿婆,声音温和却清晰:“明日送菜来时,直接找账房支取当日的份例。
我们立了约的,您可别忘了。”
马车轱辘转动,碾过村道的尘土。
老阿婆攥着那锭微凉的银子,站在门口,看着车子远去。
她心里那点长久以来的惶然,忽然被一股暖烘烘的踏实感裹住了。
这不是赏赐,是活路,是能挺直腰板接着走下去的倚仗。
院墙外,看热闹的人渐渐散了,只余下几句零碎的议论,飘在傍晚的风里。
周大娘攥着那锭银子,指尖微微发白。
人群里立刻有人拔高了嗓子:“哎哟,周家阿婆,您要是真不稀罕这银子,不如给了我!您家不是还有个半大子么?这十两就当聘礼也成,我把我家丫头许过去,咱们亲上加亲!”
话音未,便引来一阵嗤笑。”快省省吧!就你家那姑娘,身板壮得抵得上半扇猪,也好意思往周家孙子跟前凑?也不怕吓着人!”
七嘴八舌的哄闹声浪里,朱纯静静听着,终于品出了老人那份沉甸甸的顾虑。
他叹了口气,声音温和地压过了嘈杂:“大娘,既然您有难处,这银子我便不收回了。
只是往后您再送山货到我铺子里,价钱上我定然多算几分,绝不叫您吃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