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失落的十年(2/2)
房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家具、电器、窗帘、地毯,全都搬走了。
然后,美和子缓缓跪了下来。
“美和子?”中村轻声唤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俯下身,将额头轻轻贴在冰凉的地板上。然后做了一件让中村永生难忘的事,她低下头,轻轻地、虔诚地亲吻了地板。
一次。两次。三次。
仿佛在告别一个生命。
“谢谢你,”她对着空房子低声,声音破碎不堪,“谢谢你庇护了我们四年。谢谢你给了我们一个家。”
中村再也忍不住了。他走过去,跪在妻子身边,将她紧紧搂进怀里。美和子在他怀中放声大哭,那哭声撕心裂肺,是在哀悼一段人生的逝去,一个梦想的破碎。
他们将要搬去的地方,是美和子在乡下的娘家。一栋老旧的农舍,距离最近的电车站要走二十分钟。
中村还没有找到新工作,也许永远也找不到像以前那样体面的工作了。他已经40岁,在这个国家,这个年纪失业,几乎等于社会性死亡。
但他没有出来。他只是抱着妻子,一遍遍地:“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虽然他们都知道,也许再也不会好了。
1月28日东京,高田马场,一间六叠大的出租公寓
晚上八点,23岁的佐藤悠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手握着游戏机手柄,眼睛紧盯着14寸电视机屏幕。
“死!去死!哈哈哈!”
屏幕上的怪物应声爆炸,金币和道具洒一地。他满足地呼了口气,按下暂停,伸手从旁边的塑料袋里拿出一罐廉价啤酒。
房间很,到一张床垫就占了一半空间。剩下的地方堆着漫画书、游戏光盘、泡面盒和空啤酒罐。
佐藤悠人去年三月从一所二流私立大学经济学部毕业。他的求职季,正好撞上了“就业冰河期”的开端。
他参加了二十七家公司的明会,投出了四十三份简历,拿到了五次面试机会。然后,全部选。
那些大企业,以前每年会招收上百名新卒,现在名额砍半。和他竞争的,不仅有同届毕业生,还有大量被裁员的中年人,他们愿意降薪,愿意从基层重新做起。
最初几个月,他还每天穿着西装出门,去职业介绍所,买求职杂志,参加各种研讨会。渐渐地,他厌倦了。
厌倦了那种无处不在的挫败感,厌倦了父母电话里心翼翼的询问。
现在,他白天睡觉,下午看漫画,晚上打游戏。每周去便利店打三天零工,时薪九百日元,足够支付房租、买泡面和啤酒。
至于未来?他不去想。
房间里的电话突然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悠人,吃饭了吗?”
“吃了,晚餐吃的寿司!”他随口回道,眼睛却瞄向了床边吃剩下的半盒泡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爸爸……如果你在东京太辛苦,可以回青森来。他认识水产公司的人,也许可以……”
“我会考虑的。”佐藤打断她,声音有些生硬,“我现在真的很好。不用担心我。”
又了几句毫无营养的话,他挂断了电话。
很好?他当然不好。他知道自己在逃避,在浪费生命。但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这个国家,这个社会,似乎不再需要他这样的人了。
他不是技术天才,不是关系户,不是顶尖名校出身。他只是普通的大多数中的一个。
而在这个时代,普通就是一种罪。
他重新拿起游戏手柄,按下继续。屏幕上,他的角色在一个华丽的虚拟世界里冒险,打怪升级,赢得荣誉和财富。
那里的一切都有明确的规则:付出努力就有回报,击败敌人就有奖励。
远比现实世界公平。
凌晨两点,游戏通关了。屏幕上跳出“恭喜!”的字样和制作人员名单。佐藤悠人放下手柄,感到一阵巨大的空虚。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几个上班族模样的人在楼下摇摇晃晃地走过,领带松散,西装皱巴巴的。
他曾经以为,自己毕业后也会成为那样的人。穿着体面的西装,在丸之内的写字楼里工作,下班后和同事喝一杯,讨论着买房、买车、结婚的计划。
现在他知道,那个剧本已经作废了。
结婚?他连自己都养不活。生子?那更是个遥远的笑话。他的人生,似乎被卡在了一个狭窄的缝隙里,前进不得,后退不甘。
佐藤悠人拉上窗帘,躺回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处污渍。它看起来像一张扭曲的脸,在嘲笑他,嘲笑他们这一代人。
他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也许该去职业介绍所看看了。或者……继续打游戏吧。
这样的场景在日本重复上演着,失的十年正式开始了。
也许不仅仅是十年。从今天起,日本将进入一场漫长的、没有明确尽头的停滞。
经济会勉强支撑,社会会继续运转,但那种向上的动能,那种让整个民族燃烧的野心和信心,已经被这场泡沫的破裂永久地扼杀了。
年轻人不再相信奋斗,中年人失去立足之地,老年人担忧无人养老。社会的每一个细胞都在缓慢坏死。
也许,这就是贪婪应该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