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她的山(2/2)
丹炉自他身前浮起,悬在半空中,炉身刻着凤纹,泛着温润玉光。
众人皆是一怔。
“你要炼丹?”迦楼罗面露错愕。
更让他们错愕的还在后面。
陈阳抬手往虚空里一抓,指尖生机漾开,脚下花田里凭空拱出嫩芽,抽枝,展叶,结苞,不过数息工夫。
十几株形态各异的灵药,便亭亭立在那里。
叶片凝着晨露,根茎扎入花土,是实打实的天地大药。
“这炼丹的路数……不对吧?”巴山君看得直挠头,一脸困惑。
“哪有灵药直接从土里现长的?这丹药能靠谱吗?”
阴离夫人也微微蹙眉,望着那些灵草若有所思:
“西洲丹道素来薄弱,这般手法我闻所未闻,这等生机驭药,虚空凝材的手段,我只在一类书里见过。”
巴山君一愣:“什么书?”
阴离夫人眸光凝重:“话本!”
巴山君眨了眨眼,惊得没反应过来。
“便是东土天地宗,也从未有这等手段。”楚江湄上前半步,眸子里带着探究。
“友先前出自天地宗,莫非已是宗内,丹道大宗师?”
她嘴上问得平静,心里却暗自嘀咕。
早前天穹之上,她也见过陈阳炼丹,虽算不俗,却远没到这般惊世骇俗,虚空取药的境地。
如今再见,竟像脱胎换骨一般。
想来或许是……
阴阳无量界中修为被压制,丹道却能日日磨砺,熬了这么久,造诣自然深了。
“前辈笑了。”陈阳淡淡开口。
他指尖一弹,丹炉下自生明火,十几株灵草自行飞起,有序投入炉中。
“我只是天地宗,普通在册丹师罢了。”
“那你这手法……”楚江湄眉头皱得更紧。
“炼得多了,自然就熟了。”陈阳语气平静,手下分毫不乱,火候,顺序,药性融合,每一步都按部就班。
“每走过一座山头,便习惯开三炉丹。”
这话一出,楚江湄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
“七千万座山算下来,岂不是开了两亿多炉?”
这个数字下,在场几人全都愣住了。
巴山君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阴离夫人摘花的手悬在半空,脸上满是错愕。
迦楼罗看向丹炉,目光中同样泛起震撼。
两亿次开炉,是何等概念?
寻常丹师一生炼上万炉,就已称得上勤勉。
这般海量淬炼,丹道造诣恐怕早已,深不可测。
“原来如此。”楚江湄最先回过神,眼尾弯出一抹风情,笑着打趣。
“友困在此地,倒是可惜了。要不出去之后,来我夜皇宫如何?白天做首席丹师,晚上还能做个舞姬,双份供奉。”
陈阳抬眼,默不作声瞥了她一下。
那眼神没什么情绪,却看得楚江湄讪讪一笑,摆了摆手:
“笑而已,友莫要当真。”
话间,丹炉嗡然轻颤,清冽丹香瞬间漫溢开来,压过了周遭的花香。
陈阳抬手一招,炉盖弹开,上千枚莹白圆润的丹药飞射而出,悬在半空,每一枚都裹着淡淡的生机光晕。
一炉千丹!
“这是什么丹药?”巴山君粗声开口。
“瞧着和先前吃的那枚很像。”
“生机丹,我自创的丹方,品阶不定,但这一炉,应当已到了十二阶。”他屈指轻弹,数枚丹药分别飞向众人。
“纯以花海生机凝练,你们身上若还有残留死厄,服下便可涤荡干净。”
几人下意识接过丹药,望着掌心莹润的丹丸,微微一怔,片刻后,才后知后觉回过味来。
先前身陷绝境,濒临陨之际,陈阳喂他们服下的,应当也是这十二阶大丹。
彼时命悬一线,众人无暇深思。
此刻静下神来思量,方才明白此事何其惊人。
十二阶大丹放在西洲,足以掀起大族争夺,到陈阳手里,倒像是随手分发的糖豆。
想来也和这阴阳无量界的花海有关,生机无穷,灵药亦可取之不尽。
“对了。”陈阳转头,将一只丹瓶递到凤清都面前,语气放轻了些。
“娘亲,这个吃了。”
凤清都眨了眨眼,看看他,又看看丹瓶,乖乖接过来倒出一粒塞进嘴里,嚼了嚼,眉眼弯了弯,像是觉得味道不错。
“老爷,那我们……”翠翠四个丫头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看着,却不敢上前讨要。
“你们也有。”陈阳瞥见她们的模样,浅浅一笑,指尖又弹过四枚丹药。
“丹药品阶虽高,却纯是生机凝练,没有炼化门槛,服了对身子好。”
四个丫头又惊又喜,连忙道谢接过。
服下不过片刻,脸就涨得红扑扑的,只觉一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散到四肢百骸,整个人神清气爽,连脚步都轻了几分。
众人正调息体味药力,却见陈阳站在丹炉前纹丝不动,指尖法诀再变,丹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还炼?”迦楼罗皱眉开口。
“生机丹已经足够了,你方才炼了这么多!”
“不够。”陈阳抬眼,目光越过连片花海,望向边界之外的死域。
远处,血色男子静静立在尸山之巅,隔着一道生死边界朝这边望来。
他没有再开口劝,也没有再动手冲击,只是沉默地望着。
更远方,无数尸厄从血肉山峦,地底血河中源源不断钻出。
那座一路护着他们的无量尸山,静静悬在死域之中,被团团围拢,体量已了许多,像是耗尽了气力。
陈阳望着那座无量尸山,神色黯了黯。
下一瞬,他牙关微咬,指尖法诀骤然收紧,丹炉发出一声悠长沉厚的嗡鸣。
“我还要炼一炉……十三阶大丹。”
“十三阶?!”巴山君失声喊了出来,阴离夫人也变了脸色。
丹道品阶对应修行境界,十阶对应元婴,十二阶已是化神门槛,十三阶便是实打实的化神级大丹。
放在整个西洲,都能引得妖皇出手争夺。
“你炼十三阶大丹,做甚?”楚江湄也收起了笑意,沉声问道。
陈阳没有立刻回答。
他再一次望向死域深处那道血色身影,又看了看悬在半空寂然不动的无量尸山,指尖缓缓收紧。
片刻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以大丹为祭,设宴!”
听闻祭宴,在场众人皆是心头一震。
陈阳不理会周遭各色目光,指尖轻弹,丹炉嗡然共鸣,炉盖掀开。
他神色平静,唇角甚至噙着一抹淡笑:
“十三阶大丹我尚未掌控稳妥,方才那一炉生机丹,不过是练手,借此熟悉药性与火候。”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尽显微妙。
十二阶大丹在西洲,已是传中的至宝,于他而言,竟只配用来练手?
更令众人震撼的是,他下一步,将要冲击十三阶丹药。
“十三阶……”巴山君挠了挠头,低声嘀咕。
“本君活了千年,从未听闻世上还有十三阶丹药,丹道顶峰,不就是十二阶么?”
“巴山君,我不是过么,西洲丹道底蕴终究有限,难成大气候。”阴离夫人轻轻摇头,柔声解释。
“我辈修行者,困在四境之内,妖修元髓封顶,人族修士也多止步元婴,化神境只存于传,自然没有对应层级的十三阶丹方传承。”
楚江湄的眉头越皱越紧,暗自摇头。
不可能。
她心里清清楚楚,十二阶到十三阶,横亘着一整个大境界的天堑。
关乎法则感悟,天地灵气层级,绝非靠炼得多,手熟就能跨过去。
“友,你可知十三阶丹药意味着什么?”她终于开口,语气郑重。
“何意?”陈阳目光淡淡扫来。
楚江湄的神色愈发凝重:
“十三阶丹药,对应化神境界。”
“炼丹师自身需经受天雷淬炼,身心与丹道相生相融,恰如丹药淬炼之理。”
“这仅仅是基础门槛。”
“想要叩击此道,更要登临天外天,吸纳天外灵气,才有涉足的资格。”
她目光看向陈阳,话中深意一目了然:
“莫西洲,便是东土天地宗,能炼十三阶大丹者屈指可数,尽数位列大宗师。”
这话下,迦楼罗,阴离夫人,巴山君三人却都没接话。
他们彼此交换了个眼神,神色微妙,最终只默然站着,并未跟着质疑。
楚江湄看得一怔:“怎么?你们这是什么神情?”
“不定……他真能炼出来呢。”巴山君闷声嘟哝了一句。
楚江湄没太听清。
迦楼罗抿了抿唇,眼底掠过一丝淡笑,没去和夜皇争辩,转而望向丹炉方向:
“陈施主,你这枚祭品丹药,叫什么名字?”
“百神丹。”陈阳淡淡道。
话音下,他再次抬手,向着虚空一抓。
和先前凭空滋生灵草的光景全然不同。
破土而出的草药,每一片草叶都萦绕着一层浅淡星辉。
气息清冽高远,宛若将漫天星辰碾碎,嵌入叶脉之中,自有一股天外之地的冷润气韵。
楚江湄瞳孔骤缩。
“星辉入草?”她失声开口,上前半步,满心震动。
“你乃是东土修士,我原以为,你能借阴阳无量界的虚空生机凝练草药,已是极限,怎会化生天外天的灵草?”
“只因我曾登临天外天,天外雷劫,亦亲身渡过一遭。”陈阳答得轻描淡写。
“嗯?!”楚江湄失声惊呼。
她满眼难以置信,久久不出后续言语,巨大的惊愕几乎令她失态。
陈阳没再多半句过往,默默收回心神,重又回丹炉之上。
“有几成把握?”迦楼罗沉声问。
“九成!”陈阳话音下,双手同时结印。
左手引太阴月华,如水银般汩汩注入炉中,右手运大日真火,金色焰舌翻涌,稳稳舔舐炉身。
一寒一热,一阴一阳。
两道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丹炉内外交汇流转,灵草在炉中缓缓旋绕,点点细碎辉光从炉缝间溢散出来。
死域另一端,血色男子立在尸山之巅,遥遥望着炼丹的方向,眉头越皱越深:
“不对!”
他往前迈了半步。
脚掌抬起的瞬间,边界处的生机屏障便泛起微澜,一股排斥力迎面而来。
他猛地顿住,眼底沉了沉。
自身血肉尚未彻底凝实,就算境界完全稳固,这道由七千万座花海聚成的生死界限,也不是跨就能跨的。
可望着丹炉上方渐渐凝聚的玄奥异象,他心底生出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丹药,绝非凡物。
嗡!
悠长厚重的嗡鸣声,忽然从丹炉深处传了出来。
像远古山川的回响,又似山川百神低低的吟哦。
炉盖自行弹开,一枚丹药悬浮了出来。
只此一枚。
丹体莹润内敛,没有刺目的金光,可凝神望去,丹身之内竟隐隐有山川起伏,百花缭绕的纹路。
绵延厚重,仿佛将整片山河灵气,都浓缩在了一粒丹丸之中。
一丹藏百神。
迦楼罗心神剧震,不由自主上前半步,失声开口:
“这……这和红尘大藏经里记载的十三阶大丹异象,丹化天地之景,分毫不差!”
楚江湄也敛去神色,上前细细端详许久,才徐徐吐出一口气,语气复杂:
“我夜皇宫中,供养着三位星枢皇朝传承下来的丹师,我只亲眼见过十一阶大丹成丹的场面,至于十三阶丹药,仅仅听闻过异象,今日这一枚……”
话到此处,她再也难以继续,心中已然断定,这的确是十三阶大丹。
迦楼罗还怔怔望着,冷不丁眨了眨眼,眼底掠过一丝垂涎。
他暗自盘算,若能将这等神丹融入四生法相,不定便能冲破当下桎梏……
周遭众人震动不已。
陈阳不为所动,收妥炼丹炉,抬手将百神丹唤至身前,心托于掌心。
他随即俯身,指尖凝起淡淡灵光,在花地上一笔一画,刻下古奥繁复的祭文。
纹路顺着指尖蔓延,带着上古时代的厚重气韵。
不多时,便结成一座灵气祭台。
晦涩古老的祭语,自他唇间溢出,语调沉肃,和当初在蜜蜡屋中,催动怀柔百神之法的气息,一脉相承。
死域,尸山之巅,血色男子静静望着那座祭台,心底掠过一丝不安。
他不再下令强攻,默默盘膝坐定,双目闭合凝神调息,召集更多的尸厄火速赶来。
身下尸山源源不断吸纳漫天死气,山体持续向外扩张,滚滚死气,汹涌翻腾。
尸山幽深底端,红裙女子静静伫立。
她遥遥望向祭台所在的方向,神色怔忡,一时失了心神,喃喃道:
“这是……古修祭法?”
当初,正是这道祭文气息,引她寻至蜜蜡屋。
彼时陈阳困于方寸绝境,走投无路,不惜以自身血肉为祭。
她只当又是一个垂死挣扎的闯入者,抱着看戏的心思按兵不动,静静等候他自行磨灭,融入尸山摩诃。
漫漫岁月流转。
陈阳修为看似长进有限,丹道却已淬炼至这般境地。
红裙女子心底掀起一阵惊骇。
旁人入尸山摩诃,只会不断被消磨修为,溃散神魂,偏偏他另辟蹊径,硬生生将丹道修至十三阶。
耳畔,祭文诵响之声不曾停歇。
第一段祭文诵毕。
风歇花静,天地间一片沉寂。
半点回应也无。
陈阳眉头微蹙,调整祭文韵律与灵息,再度诵念。
依旧万籁俱寂。
他沉吟片刻,指尖轻抬,逼出一滴精血在祭台中央。
精血渗入花土,祭文骤然亮起,转瞬又黯淡下去。
依然毫无动静。
“这……究竟是要请何方存在?”巴山君看得一头雾水。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自觉看向陈阳,静待他给出答案。
就在这时,迦楼罗上前一步,凝望着祭台纹路沉吟良久,缓缓开口:
“陈施主,你是打算请来那位古修大圣,对吗?”
陈阳闻言微微颔首:“正是。”
指尖再度捻动法诀,唇间吐出晦涩古老的祭语,一遍遍往复诵念。
淡金色灵光顺着祭台纹路流转,萦绕着中央那枚百神丹。
丹身内藏的山川纹路,隐隐起伏,却始终没有半分异象回应。
虚空寂然无声。
一连数次催动祭法,始终石沉大海。
陈阳眉峰紧蹙,额角渗出细汗,稍作停顿调匀灵息,换了一种更古奥的诵念韵律,再次催动祭台。
灵光起数次,每一次涌起片刻,又悄无声息消散在空气里。
“老爷,怎么还没有动静呀?”翠翠几个丫头蹲在一旁,仰着脸盯着祭台,满眼好奇,忍不住轻声问。
陈阳轻轻摇头,没有多作解释,只是再次凝神运转祭文,一遍又一遍尝试。
可祭台始终沉寂,百神丹静静悬浮,毫无异动。
一旁等候的巴山君终于忍不住凑上前来,探头望了望祭台,又看向陈阳,语气带着几分不解:
“陈阳,你请古修前来做什么?姑且不论对方存不存在,咱们眼下好歹算安稳了。”
陈阳默不作声。
见他又一次收了法诀,巴山君也不再追问祭台之事,转念想起方才的丹药,咧嘴一笑,大大咧咧道:
“对了,方才那生机丹滋味当真不错,死气一散,浑身筋骨都舒展了,还有没有多余的?再给本君几枚。”
陈阳抬眼扫他一下,指尖一弹,一枚莹润的生机丹,悠悠飘过去。
巴山君伸手稳稳接住,张口吞下,药力蔓延四肢百骸,舒爽得长长吐了口气:
“痛快!再来两枚留着备用,往后遇上凶险也能救急。”
“莫要贪多。”陈阳淡声回了句,指尖又飞出数枚丹药。
巴山君揣好丹药,忽然心念一动,摩挲着下巴问:
“对了,这丹药生机这般浑厚,本君借着药力修行,能不能突破境界?”
他的涅槃法门素来渴求生机,先前觊觎紫气,也正是这个缘故。
陈阳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平静:“用处不大。”
“为何?”巴山君一愣。
“这阴阳无量界无日月天光流转,阴阳二气混沌淤塞,生机只能滋养肉身,驱散死厄,没法化作修行根基。”
陈阳望向周遭无边花海:
“我困在此地无数岁月,早就试过,纵然吸纳再多生机,修为也难有寸进。”
迦楼罗立在一侧,沉声附和:
“陈施主所言不差,此界法则残缺,生机仅能续命固本,撑不起修行突破。”
巴山君半信半疑,当即盘膝坐下,捏碎一枚生机丹引动药力,试着运转功法。
淡白色生机在周身流转,气血愈发旺盛,可修为气息纹丝不动,半分精进的迹象都没有。
试了半晌,他无奈吐出一口浊气:“罢了,看来是白费心思。”
巴山君起身望向远处,一座座花海山头起伏连绵,层层花浪翻涌,景致倒和他的巴巫山有几分相像。
他心念一动:
“我往远处山头走走,透透气。”
话音未,他身形便纵了出去。
迦楼罗连忙出声提醒:
“巴山君,莫靠近边界,万万不可跨过生死线。”
巴山君回头摆了摆手,朗声应道:
“我心里有数!死域那般凶险,我怎会自寻死路,只在花海范围内转转。”
罢,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掠向远处一座花海山头。
另一边,楚江湄与阴离夫人并肩而行,打算寻一处安静山头调息。
沿路漫山遍野都是盛放的花簇。
女子天性爱美,二人时不时抬手接住一瓣飘的花瓣,眼底漾着浅淡笑意,低声闲谈着,往花海深处走去,身影渐渐缩成两道纤细的轮廓。
开阔的花地上,便只剩陈阳,迦楼罗,还有四个依偎着打瞌睡的丫头。
迦楼罗静立一旁,目光始终在陈阳身上,看着他一遍遍调整祭文,催动祭台。
金色灵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归于沉寂。
他始终不曾开口打扰。
风卷着花瓣簌簌下,祭台上的百神丹静静悬着,四周一片寂然。
不知试了多少次,陈阳终于停下诵念,眉头拧得更紧。
他望着祭台中央纹丝不动的百神丹,心底泛起沉重心绪:
“为何召请不动?难道……大圣师尊当真是尸山幻化出来的幻象?”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立刻占据心神,久久挥之不去。
他信了许久的依仗,若从头到尾都是死厄幻化的泡影,那自己走的这条路,又算什么?
便在此时,一道沉稳声音响起:“应当不是。”
陈阳侧过脸望过去。
迦楼罗沉吟着开口,目光望向死域深处:
“先前我也以为,那古修血肉尽化尸山,神魂早被磨灭,绝无可能抗衡尸山摩诃,可如今……”
他转头望向漫无边际的花海,眸光微动:
“陈施主能化出七千万座花山,那古修活了上万年,连白骨都能逃出尸山摩诃,未必没有自己的扛厄之法。”
陈阳若有所思,抬眼望他:
“那为何召请不动?”
“想来是在沉眠。”迦楼罗缓缓道。
“对抗尸山摩诃极耗神元,他残识寄于血肉之中,大多时候都要沉眠才能存续,红尘寺封禁的那尊白骨大圣,也是这般。”
罢,他看向陈阳:
“此前你遇上他时,他是否状态不济,正处在沉眠期?”
陈阳猛地回过神。
是了。
想当初第一次见到白骨大圣,他正被大厄侵蚀,陷入沉眠。
两人不过匆匆一面,就约定了百年后再见。
“那我们去找他,唤醒大圣师尊!”他当即开口。
可话刚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
心里默默一算,离这儿最近的白骨大圣沉眠之地,也隔着足足五百万座山头。
迦楼罗如今佛力耗损殆尽,靠一枚生机丹才勉强缓过气,大鹏金翅鸟本相同样没能复原。
就算陈阳只身赶路,这一去也不知要耗上多少岁月。
陈阳沉默不语。
迦楼罗也轻轻叹了口气:
“陈施主,我懂你的心思,只是这时候回头去找那位古修,恐怕……来不及了。”
此话入耳,陈阳霎时失魂魄,喉间滚着细碎的喃语,翻来覆去只剩同一句话:
“我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迦楼罗望进他晦暗无神的眼底,见昔日满身锐气消磨殆尽,当即沉声开口:
“陈施主,先前你斗志昂扬,不惧前路万般凶险,何故此刻心神溃散?”
陈阳双唇紧抿,一言不发,神情死寂如灰。
迦楼罗静立片刻,抬步上前,俯身凑到他耳畔,低声吐了两句话。
“你什么?”陈阳猛地抬眼盯住迦楼罗,眼睫颤了颤,眼底盛满错愕。
迦楼罗双唇一阖,不再多言,只静静立在一旁。
便在此时,死域深处骤然炸开连绵嘶吼,声浪一重叠着一重,自远方席卷而来。
一处花山之上。
巴山君纵身跃上其中一座峰顶,凭风远眺漫天花海,暗自比对巴巫山的山势气韵。
另一片花谷之中,楚江湄与阴离夫人缓步闲行,指尖轻拈花瓣,闲谈着此界生机的特异之处。
死域的嘶吼,漫卷而至。
起初只是一道闷雷般的低响,转瞬层层汹涌,花海随之轻轻震颤。
巴山君霍然回身,二话不便展动身形,往回疾掠。
楚江湄笑意一收,眸底寒光乍现,也不迟疑,携着阴离夫人足尖点向花梢,两道纤影并肩破空。
三道遁光半途交汇,彼此只递了个眼神,便齐齐提速。
不多时,巴山君偕同阴离夫人,楚江湄踏空掠至,地凝目远眺。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遥远天际的血色山峦间,无数黑影源源不断自地底钻出,密密麻麻挤作一团,滚滚压来。
视线尽头漆黑一片,尸厄数量根本难以估算。
“该死,这是蚂蚁吗……”巴山君脚下一跺稳住身形,望见潮水般铺来的尸群,倒抽一口冷气,失声惊呼。
阴离夫人面色倏然沉下,语气凝重:
“这般声势,比我避劫湖底沉眠积攒数千年的尸骸,还要骇人。”
尸山摩诃由无数生灵殒命后的尸骸汇聚而成,纵然死域如今仅剩三百万山头,随便一座,都沉睡着不计其数的亡魂。
凤清都歪着脑袋,眨了眨眼。
不知何时,她又来到蜜娘身旁,正将野花缀在对方身上。
察觉到动静,她抬首望向前方。
无边漆黑尸潮滚滚翻涌,铺满山野,她静静望着,眉眼间满是懵懂。
陈阳只当她心生惶恐,抬手将她护到身后,语声温和:
“莫怕。”
等他再抬眼望去,不过弹指功夫,尸厄大军已然涌到边界之外。
黑压压的尸群齐齐朝着中央,那座至高尸山躬身俯首,亿万道嘶吼汇聚成潮,山呼海啸般响彻天地:
“参见主上!”
尸山之巅,血色男子自定中骤然睁眼,眼底亮起凛冽精光。
周身缠绕的血雾仍在虚浮飘荡,气息远不如初次会面时沉凝厚重。
他垂眸扫过脚下的花海屏障。
下一瞬,他抬起手臂,冷淡吐出一个字:
“冲。”
号令定,漫山尸厄同时动身。
黑色洪流倾泻而下,碾过碎石骸骨,带着吞天之势,朝着花海方向滚滚撞来。
众人心口一紧,齐齐催动周身气息,严阵以待。
可冲在最前的尸厄刚碰到那层无形生机屏障,一声沉闷轰响炸开,躯体瞬间崩裂成漫天血肉碎屑。
连半息都未能撑住,转瞬消散无踪。
后续尸厄前赴后继撞向屏障,结局全无二致,触之即灭,连边界线都踏不进半步。
密密麻麻的尸潮堵在分界之外,像被一道巨墙牢牢挡住,寸步难行。
尸群之中顿时骚动四起:
“这花海从何而来?怎会凭空出现?”
“主上沉眠之前,此地漫山遍野皆是尸山,一觉醒来风光全变!”
“这花海透着古怪,万万不可触碰!”
嘈杂议论混着尖啸,顺着风飘进花海深处。
山巅之上,血色男子面色愈发阴沉,眼底翻涌着浓重戾气。
他目光死死锁定横亘边界的无量尸山,牙关紧咬,厉声传令:
“转攻那座尸山!尽数吞噬,不留分毫!”
一众尸厄闻言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才注意到那座横亘边界的无量尸山。
山体遮天蔽日,沉沉死气弥漫四方,透着一股陌生的压迫感。
“如此巍峨的山体,先前竟没留意,到底是多少生灵骸骨凝聚而成?”一头尸厄挠了挠头,满脸困惑。
不等众尸多想,成千上万的尸厄蜂拥扑向无量尸山,疯狂啃噬山体。
尸山每被打散一瞬,即刻重新凝聚,崩裂的血肉转瞬合拢。
奈何尸厄源源不断,一波接一波持续冲撞,山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变淡。
照这般情势下去,用不了多久,整座无量尸山就会被啃噬干净。
无量尸山光影愈发稀薄之时,一道清喝穿透漫天尸啸,响彻整片死域。
“住手!”
血色男子猛地侧首望来。
生死分界线内侧的花海中,陈阳一身白衣静静伫立,目光遥遥投向山巅。
二人遥遥对峙,目光交汇。
片刻后,陈阳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凤清都。
凤清都正抱着蜜娘,安安静静坐在花簇之间,察觉到陈阳走近,茫然仰起脸。
“娘亲,把蜜娘给我吧。”陈阳语声轻柔。
凤清都一脸茫然,呆呆望着陈阳,慢慢松开了怀抱。
陈阳伸出手,心翼翼将蜜娘抱入怀中。
随即他转过身,没有半分停留,径直朝着生死分界线走去。
“老爷,你要做什么!万万不可过去!那处凶险万分!”翠翠吓得面色大变,连声阻拦。
巴山君跨前一大步,扬声大喝:
“陈阳,你这是糊涂了不成?!对面可是整片死域!”
陈阳恍若未闻,脚步没有半分迟疑,坚定向前走去。
阴离夫人望着陈阳远去的背影,转头看向迦楼罗,低声问道:
“你就任由他这般前行,不去劝阻?”
巴山君心头正焦灼,当即沉声附和:“正是!”
话音未,他抬步就要追上前去。
迦楼罗抬眼扫来,袖袍横在他身前拦下脚步,语气沉定:
“不必阻拦,任由他前去即可。”
巴山君猛地顿住身形,满脸错愕,目光在迦楼罗脸上,心中疑云翻涌。
迦楼罗冷冷扫来一眼。
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顷刻覆上身来,巴山君心头一凛,终究收住脚步,不敢妄动。
翠翠四个丫头,同样被这股无形威势慑住身形,不敢贸然上前半步。
一行人静立花海之中,遥遥望向分界线另一侧。
巴山君按捺不住心底疑窦,转头看向迦楼罗:
“他究竟是何想法?孤身闯入死域,所图何物?”
迦楼罗望着前方,眼底神色晦暗难明:
“自然是冲着那座,无量尸山去的!”
巴山君闻言抬首望向远处尸山,初次得见此山时,那铺天盖地的死气,曾令他心惊胆寒。
如今再望,山体竟似比往昔缩一圈,不断有血肉崩裂,碎块四散,可整体依旧巍峨擎天,浓郁血腥气翻涌升腾。
厚重程度较之巴巫山,还要胜出数倍。
“这座尸山确是帮了我们不少,可陈阳犯不着亲身涉险。”巴山君面露不屑,语气带着几分轻慢。
“那终究是死厄邪物,弃之不顾也就罢了,我们好不容易寻得此地,花海生机沛然,安稳立足岂不更好?”
话音下,他扫视周遭。
漫山花海绚烂如画,蓬勃生机扑面而来,叫人心生眷恋。
“舍弃?”迦楼罗摇了摇头,眉头紧锁,发出一声轻叹。
“陈施主,怎会将那山独自留在那片死地,自己安然苟活?”
这番话入耳中,巴山君与翠翠几个丫头,尽皆面露茫然,难解其意。
唯有阴离夫人与楚江湄心神微动,眸光沉沉。
“有什么舍不下的?我们一路行至此处,不也是斩断脚下旧尸山,才走到如今这般境地?”巴山君满心费解,出声辩驳。
“你理解错了。”迦楼罗语声沉定。
“那座无量尸山,可不是属于陈施主的。”
巴山君双眼瞪得滚圆,错愕出声:
“这话怎么讲?”
迦楼罗神色淡然,语声平缓:
“先前我也只当,陈阳身染浓郁死厄,浑身裹挟尸山气息。”
“到如今方才醒悟,是这座无量尸山沉眠无数岁月,伴于他身侧,遮蔽他的蓬勃生机,才叫旁人只看见漫天死气,察觉不到半分生气。”
“实则,这座无量尸山,从来都不是他所有。”
“什么?不是老爷的?”翠翠悚然一惊,几个丫头面面相觑。
“可尸山长久伴在老爷左右,随他心绪起伏变动,处处护持周全……倘若不属于他,又能归于何人?”
巴山君也是一头雾水,目光在众人脸上来回扫过,心神乱作一团,迟迟理不清其中关窍。
迦楼罗沉默下来,不再多言。
死域狂风,呼啸而至,吹得陈阳一身白衣翻飞。
楚江湄伫立在花海中,望着那道抱着蜜娘迈向死域的白衣少年,视线又向那座摇摇欲坠的无量尸山,长久静默。
半晌,一声轻叹自她唇边逸出:
“还能是谁,这座无量尸山,本就是临水照啊!”
此言一出,巴山君与翠翠四浑身剧震。
众人凝目望去,心头皆生出几分恍惚。
那尸山身形收缩不少,周遭黑色雷霆轰鸣不休,内里不断传出阵阵嘶吼,听来竟像是……女子撕心裂肺的呼救。
这哀嚎入耳,陈阳抬首望向那座尸山,胸腔里翻涌如沸,眸光起不定。
怀中蜜娘被风带得悄然一晃。
陈阳指尖收紧,将人牢牢扣在怀里,最后一丝迟疑彻底散尽。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过了生死界线。
一步下,漫天死气轰然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