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生死之界(2/2)
他想抽身闪避,祭出法宝,催动术法。
可周身经脉,丹田,乃至识海,全被对方的威压牢牢锁死。
灵气纹丝不动,神念刚一催动,便被沉重死气压回识海,半分都散不出去。
整个人如陷粘稠血沼,动弹不得。
便在这般绝境之下。
陈阳手臂收得更紧,将怀里的蜜娘按在胸前,埋下头,脊背弓起,用自己的后背对着袭来的方向。
哪怕只剩一丝力气,他也先护住她。
便在此时,身后忽然有风吹来。
风里裹着漫天花粉,混着草木抽芽的清润气,生机浩荡。
风顺着陈阳肩侧掠过,发丝扬起,带着浅淡花香,径直撞在了血色男子探出的手掌上。
滋滋!
细微的声响传开。
在场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只见血色男子枯瘦的手背上,被风拂过的地方,竟悄然拱出一点嫩绿新芽。
嫩芽舒展,跟着绽开一朵细碎的白花,花瓣莹润,沾着淡淡粉光。
死厄凝聚的血肉之躯上,竟生生开出了生之花。
血色男子垂眸,看着手背上的花,错愕了一瞬。
也就一瞬。
下一刻,他掌心黑色闪电噼啪暴涨,电光扫过手背。
那朵刚绽开的白花瞬间枯萎焦黄,化作细碎飞灰,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
他知道,这阵风只是偶然,是花海生机的无心之失,挡不住对方真正的杀招。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黑色闪电在对方掌心越聚越浓,锁死了他所有生路。
“陈施主!心!”
不远处传来迦楼罗焦灼的嘶吼,声音都破了音。
可他也只能喊出声而已。
脚下七座囚人的尸山,还未彻底崩解,巴山君与阴离夫人尚且陷在血肉里,楚江湄闭目凝神苦苦支撑。
翠翠四个丫头更是卡在其中,惊魂未定。
他必须撑着佛光护住所有人,半步都脱不开身。
只能眼睁睁看着杀招逼近,急得眼底金光乱闪。
“老爷!”翠翠带着哭腔喊出声。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细身影,跌跌撞撞冲了过来。
凤清都。
她神色依旧懵懂茫然,几步冲到陈阳身侧,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用力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陈阳一怔,低头看着她抓着自己的手,心头猛地一跳,喃喃唤道:
“……娘亲?”
“仙子娘娘快退开!危险!”迦楼罗在远处看得魂飞魄散,失声吼道。
凤清都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歪着头,懵懂地看了看前方的血色男子,又回头看了看陈阳,嘴唇动了动,轻声吐出两个字,软乎乎的:
“孩儿……”
完,她往前站了半步,张开纤细的手臂,结结实实挡在了陈阳身前。
“不许伤我孩儿。”
血色男子冷眼扫过来,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不过是一缕虚境残魂,寄宿一具化神肉身,自身都难保,也敢出来碍事。”
他甚至没正眼去看,只随意挥了挥另一只手。
一股死寂气浪顺着指尖荡开,撞在凤清都身上。
嘭!
闷响低沉。
凤清都像断线的纸鸢,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数丈外的血土上,俯身呕出一口殷红的血。
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指尖颤了颤,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去,气息瞬间虚弱下去。
“娘亲!”
陈阳目眦欲裂,失声喊道。
迦楼罗亦是一声悲吼,周身佛光轰然暴涨,金色佛念浩荡铺开,拼了命想挣脱桎梏冲过来。
可身下七座尸山的血肉,死死缠来,任凭他如何发力,也只能挪动寸许,根本赶不及。
“不对,方才那缕虚境残魂,似乎有点古怪。”血色男子忽然低声嘀咕。
他看了一眼倒地的凤清都,似是看出了什么,唇角微挑,片刻后淡淡道:
“暂且放一放,眼下先处置你!”
罢,一眼横过来。
陈阳浑身一颤,四肢百骸都被威压,锁得更紧。
他看着远处凤清都伏在地上的单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自责,终究是连累了她。
自责之余……
怀中人温热的体温传来。
“明明离苏醒只差一步,难道就要止步于此?!”
前方血色男子掌心,黑色闪电越来越盛!
陈阳心头,第一次生出强烈的无力感。
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连身后浩荡的花海,似乎都挡不住这灭顶死厄。
“死!”
便在黑色闪电即将脱手的刹那。
嗡!
天地间骤然响起一阵刺耳嗡鸣,像万千神魂同时尖啸,震得人识海发麻,耳膜生疼。
一股磅礴到难以形容的大厄死气,自陈阳身后轰然升腾而起!
先前被血色男子一掌轰碎,散作漫天血雨的无量尸山,从未真正消散。
那些飞溅的血肉碎末,弥散在空气里的死寂之气,此刻飞速汇聚。
大地剧烈震颤,血浪翻涌咆哮。
一座沉郁巍峨的无量尸山,自地底缓缓升起。
山体表面筋络虬结,无数血肉堆叠起伏,遮天蔽日的阴影笼罩下来,连在场其余尸山都黯然失色,将身后七千万里花海,都衬得渺了几分。
轰!
无量尸山带着毁天灭地之势,朝着血色男子的方向,狠狠镇压而下!
轰隆!
血色男子脸上的血色,骤然褪去。
陈阳这一次才看清对方五官,寻常得很,丢进人堆里便难寻踪迹。
这是尸山摩诃自身凝成的脸,还是无量生灵里随机的一张面孔?
陈阳不解,却能察觉到对方脸色,难看至极。
他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至极。
尸山摩诃的规则,没人比他更清楚。
这般体量的尸山,一旦被他亲手打散,本该沉眠无尽岁月,才能缓缓重聚。
可眼前这座,竟在他掌下碎裂之后,瞬息便凝聚成型,甚至带着滔天杀意,主动朝他轰杀而来。
“孽障!敢忤逆我!”
血色男子低喝一声,掌心黑色闪电暴涨,化作数丈长的黑虹,迎头撞向尸山。
下一刻,天昏地暗。
死气炸开,血浪翻涌。
无量尸山被黑电劈得崩散,化作漫天血雾,可不过转瞬,血雾又重新聚拢,凝成更厚重的山体,再次狠狠砸。
反反复复,不死不休,杀意直冲霄汉。
陈阳望着这一幕,恍惚了片刻。
这尸山到底什么来历?
他从未催动过这座尸山……
从它凭空凝聚,朝血色男子镇压而去,到此刻缠住对方不放,全程都像出于某种本能。
与他心神相连,却又不受他操控。
可他来不及细想。
目光扫过不远处,伏在血土上的纤细身影,他身形一晃,立刻掠了过去。
凤清都撑着地面,勉强抬起头,眼神迷迷糊糊,嘴角还沾着血痕,见陈阳过来,只轻轻哼了两声。
“娘亲,往那边去。”陈阳俯身扶住她的胳膊,指尖渡入一缕温和灵气,抬手指向花海方向。
“去花海里等着,那里安全。”
他着,把怀里的蜜娘放进丹炉,再递给凤清都,手却忽然一顿。
他有些迟疑,怕凤清都看见丹炉里的蜜娘会受惊。
事已至此,陈阳自然不会强求,旁人也同自己一般,认定丹炉里的人,完好如初。
可眼下别无他法。
他咬了咬牙,还是将丹炉塞进她怀里。
凤清都懵懵懂懂点头,撑着身子慢慢站起来,伸手抱住丹炉,脚步虚浮地朝着生机盎然的方向走去。
陈阳松了口气。
想起先前凤清都还给蜜娘鬓边插花的场景。
凤清都神志不清,自然也不在意形貌如何。
“你们想逃过去?!”血色男子远远瞥见,眼底寒光一闪,便要抽身去拦。
可无量尸山像看穿了他的意图,山体骤然暴涨,轰隆一声横撞过来,死死将他缠住,半步都脱不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身影,一步步退入了漫天花海之中。
陈阳目送她进入安全区域,才稍稍松了口气。
心底的疑惑却越来越重。
他望着那座与血色男子缠斗的无量尸山,厚重沉郁,带着万古死厄的气息,和其他尸山并无二致。
远处其余尸山都死气沉沉,循规蹈矩伏在原地。
唯有身后这座,像生了自己的意志,会主动护着他。
陈阳想起迦楼罗之前,一口咬定他被尸山同化……
“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晃了晃神,思绪乱成一团。
可下一秒,他用力甩了甩头。
管它是真是假,至少这一刻,这座无量尸山,在护着他。
那就够了。
他转头望向迦楼罗一行人那边,心头猛地一沉。
方才花海暖风拂过,生机暂时稳住了几人的状态,可此刻大战散逸的死气,铺天盖地卷过来,七座囚人的尸山立刻反扑。
黑红色血肉顺着几人的身躯往上攀爬,不断蔓延,将人往山体里拽。
死气压过了微薄生机,几人脸上都露出痛苦挣扎的神色。
最中间的迦楼罗最难熬。
巴山君和阴离夫人一左一右,抓着他的手臂,将全身重量都挂在他身上。
楚江湄神志昏沉,也凭着本能往他身边靠。
翠翠四个丫头挤在一处,哭哭啼啼抓着他的袖口,嘴里反反复复念着:
“老爷救我,老爷……”
七人方才清醒片刻,此刻又神志模糊,凭借求生本能,紧紧攀着他。
迦楼罗动弹不得,脸色白得像纸,额角全是冷汗,却仍咬着牙撑着佛光,替几人挡着最外层的厄气侵蚀。
“松手!都先松手!”
陈阳身形一晃掠到近前,连声呼喊。
可几人早已神志模糊,哪里听得进去,只攀附得更紧了。
再缠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七人便会拖着迦楼罗,一同融进尸山,再也分不出彼此。
陈阳不敢耽搁。
指尖一拍储物袋,数枚莹白圆润的丹药,飞了出来,通体流转着淡淡生机光泽。
都是他以花海灵草,炼制的纯粹生机丹,不含半分死厄之气。
先前从黑袍手中,救下迦楼罗等人时,他便想以此丹一试,看能否抵御那股死厄之力。
奈何变故接踵而至,始终未能出手。
此刻七人虽已沉沦,身躯仍缠绕着迦楼罗求生,他只能寄望于这最后一搏……
但愿,还来得及。
指尖连弹,七枚丹药入七人口中。
陈阳灵力一催,药力瞬间化开。
不过数息,几人眼中先后闪过一丝清明,手上力道一松。
迦楼罗连忙抽身,低头一看。
全身上下,青一块紫一块,全是被掐出来的深痕,素白僧衣的袖子也被扯得破破烂烂,肩头衣襟沾着血污,往日纤尘不染的气派荡然无存。
乍一看,竟像受了莫大折辱一般。
陈阳一时竟有些愣神。
迦楼罗察觉到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整了整衣襟,冷哼一声:
“哼,现在总该信了吧?本座早就过,这无量尸山,确确实实就在你身后。”
陈阳一怔,随即叹了口气,算是认了。
迦楼罗这才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嘴角微微一扯,像是想笑又端着架子。
可紧接着,他声音忽然压低了三分:
“对了……那位仙子娘娘,她……她没事吧?”
“她已无碍。”陈阳轻轻点头。
迦楼罗朝花海方向望了一眼,这才缓缓舒出一口气。
凤清都已然无恙,可这七人的清醒,不过昙花一现。
脚下的血肉仍在无声蠕动,死气如活物般顺着脚踝攀爬而上,一寸寸侵入骨髓,仿佛附骨之疽,甩不脱,拔不掉。
很快,几人再次陷入挣扎。
分明近在咫尺,却像隔了一道看不见的生死之界,看得见,偏偏逃不开。
阴离夫人望向远处那片烂漫花海,又转头看了陈阳一眼,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迦楼罗,你走吧,别管我们了。”
巴山君也随之闷声开口:
“本君活了千年,够了,重见天日这一遭,见过外面的天地,也算值了。”
楚江湄也微微摇头,神色疲惫,没再多言。
翠翠几个丫头红着眼圈,声喊着老爷,声音发颤,却都懂事地没让他救人的话,生怕给他添累赘。
陈阳看着他们深陷泥沼,苦苦挣扎的模样,心头一紧,转头望向迦楼罗,沉声道:
“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迦楼罗垂下眼帘,神色一点点暗了下去。
陈阳见他沉默,轻声叹息:“看来……你的手段,也到此为止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一根刺……
他默然不语,只是盯着脚下不断向上蔓延的血肉,眼底忽然掠过一抹狠色,终于沉声道:
“有!”
陈阳一愣:“什么?”
迦楼罗猛地抬起头,牙关紧咬:
“我还有一招……本来是留给苏无烬的。”
话音未,他骤然张口,一道金色精血喷薄而出。
那口金色精血悬于半空,倏然炸开,化作点点碎金,尽数没入迦楼罗身后的四生法相之中。
霎时间,佛光暴涨。
法相轰然运转,一轮通体鎏金的法轮,自虚空中缓缓凝出,轮身流转着凛冽的佛门正气。
威势赫赫,远胜此前那柄佛刀。
迦楼罗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修出佛刀,连自身都敢斩,只为求一个来世。”
他抬眼,盯住下方蠕动的尸山,眸光狠戾:
“这金轮,比佛刀更强,难道还斩不断区区桎梏?”
话音未,他抬手引动金轮,朝着脚下的尸山斩。
金光划破血雾,带着焚尽邪祟的威势,狠狠没入了血肉之中。
滋滋!
消融声刺耳响起,迦楼罗的脸色却在一瞬间惨白如纸,身子猛地一晃,几乎栽倒在地。
咔嚓!
细密的碎裂声紧随其后,接连不断。
陈阳看得心惊,忍不住问道:“你有这等手段,为何之前不用来对付我?”
迦楼罗面色苍白,斜睨他一眼:“杀鸡焉用牛刀。”
陈阳一愣,有些哭笑不得。
但不得不承认,这金轮的威能,确实骇人。
那七座囚禁众人的尸山,同时裂开蛛网般的纹路,随即寸寸崩解。
巴山君,阴离夫人,楚江湄,翠翠……七道身影先后从山体中跌出。
陈阳早有防备,灵力一卷,化作柔劲,稳稳将几人托住,护在身侧。
而就在众人脱困的刹那,迦楼罗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这金轮分明是以自身性命根基催动。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眼神涣散,嘴里喃喃念着:
“好累……好累……”
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风声,都渐渐远去。
他在尸山摩诃中困了漫长时光,全凭佛门觉性与一身禅定,咬着牙,扛着所有人的生念,撑到了这一刻。
可这金轮一出,耗尽了他最后几分佛力。
脚下的血肉重新蠕动起来,顺着脚踝往上攀缠。
这一次,尸山开始拖拽迦楼罗,将他拉入无边沉沦。
“莫非……本座今日,当真要圆寂于此?”
他低声呢喃,眼皮越来越沉,仿佛下一刻便要彻底阖上。
“迦楼罗!”陈阳心头一紧,上前一把扶住他,连声唤道。
“妖童!醒醒!你不是要证真佛么?怎能倒在这里?”
远处,无量尸山死死缠住了血色男子。
他厉声喝令其余尸厄上前,可那些尸厄刚冲至陈阳数丈之内,便被无量尸山逸散的厄气震得粉碎,连陈阳的衣角都沾不到分毫。
这时,陈阳那句话远远传来。
他恰好听见,当即发出一阵冷笑:
“我过,纵使万世佛,闭眼刹那,也要入我尸山摩诃,这灵童撑不住的……他要闭眼了。”
陈阳心头一沉,眼见迦楼罗眼皮愈发沉重,又急又怒,脱口喊道:
“苏无烬都没死,你怎能先死!”
话音下,迦楼罗紧闭的眼睫,猛然一颤。
他轰然睁开了双眼。
眼底迸出一缕璀璨金芒,如佛前长明千年的灯盏。
风刮不熄,雨浇不灭。
“不行……”他的声音沙哑,眼中却爆发出惊人的韧劲。
“本座……不能倒在这里。”
着,他竟凭着一口气,硬生生撑着站直了身躯。
周身的佛光再度浩荡铺开,脚下缠上来的血肉,竟随之徐徐退去。
见状,陈阳心头一喜,伸手牢牢扶住迦楼罗的肩膀。
他目光掠过前方花海,又扫向身后缠斗的尸山与血色男子,沉声道: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