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厄念入心(2/2)
白骨大圣确只剩一缕残识,伴着自身部分血肉化育的山峦,在阴阳无量界中沉眠了不知多少纪元。
他对外界诸事所知寥寥,对死厄本源也只摸出个模糊轮廓,可即便如此,所知也远胜陈阳百倍。
陈阳心底更多的是庆幸。
他与这位上古大圣本只有一面之缘,如今隔着虚空花海神交,才真切感受到那股曾与尸山摩诃正面厮杀的妖帝气魄,当真是盖世人物。
从前他四处寻人当靠山,未想今日,竟在这死地之中,背靠上了一座实实在在的山。
可真正让他心头雀跃的,是大圣最终的印证。
这漫山本源花粉,确确实实源自陨强者的血肉造化。
死厄压榨至极致,生机自血肉中衍生,而他以生念化花海,以本源渡生机的路数,大圣未曾言错,反倒示意他尽管一试。
“陛下,你听见了吗。”陈阳低头,指尖摩挲过丹炉。
“连那位前辈都,这条路走得通。”
炉中寂然无声,自然不会有人应答。
可陈阳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安定。
他抬眼望向连绵无尽的血色山峦,眼底光芒大盛。
“陛下,你可知我们已经走过多少路了?”
“足有七百万座了!”
据大圣以无尽岁月踏查的疆域,阴阳无量界中,这般规模的尸山,共有七千三百六十五万座。
“十分之一啊……”
他低声念了一句。
十分之一便有眼下成效,待走遍整个阴阳无量界,攒足所有造化生机,她总能醒过来。
心念至此,脚下步子又快了数分。
一座山,两座山,十万座,百万座……
光阴在尸山与花海间悄然磨蚀,陈阳连呼吸的节奏,都与脚下的山峦融为一处。
千万座山翻过去,天地间仿佛只剩花海盛放的景象。
从前不知阴阳无量界疆域几何,他未曾刻意计数,如今知晓了总数,反倒默默记了下来。
数字从七百万跳到八百万,再跃至九百万,一路节节攀升……
一座座山便是刻度,每翻过一座,便离她苏醒近了一分。
旁人若困在这无边死地,对着千万座模样相近的山峦,怕是早已心神崩溃。
可陈阳从不觉得孤寂。
每一座山盛放的花皆不相同。
千姿百态,各有风华,一草一木,尽生春。
他就背着她一路看,一路行。
遇上本源浓郁的山头,便驻足停步,敛粉入喉,渡入她体内。
再抱着她在花海深处缱绻温存,感受她周身攀升的热度。
待本源尽数沉淀,才重新动身。
若是寻常花山,则步履不停径直走过。
变化在悄无声息间发生。
起初蜜娘身上暖意极淡,需陈阳凝神细辨,像晒过暖阳的棉絮,温而不热。
到后来,肌肤底下透出滚烫温度,呼吸虽停,脉搏虽寂,可贴上去时,那股温热几乎与活人无二。
软润的触感顺着指尖,往骨头缝里钻。
陈阳能感知到,她体内生机一日浓过一日。
每一次触到她发烫的肌肤,脚下步子便会不自觉再快几分。
他只想早些攒足所有本源,等她睁眼。
蜜娘生机渐复的同时,陈阳的丹道也在这漫长路途中悄然回春。
起初只是术法渐趋灵动,种生轮转之术,愈发得心应手。
天心灵光通透,对药性火候的把控,也重回巅峰。
到最后,连种生轮转都无需动用。
他心念微动,脚下花海中自会生出各色药草。
烛龙心草,九叶还魂花,五色彩芝……从前费尽心神才能模拟的灵材,如今只消一念,便从生机中破土而出。
株株鲜活灵动,与外界真物一般无二。
十阶归心复命丹,早已炼得炉火纯青。
十一阶,十二阶大丹,也在一次次尝试中稳稳凝丹。
丹道本就是水磨工夫,是千锤百炼磨出来的造化。
几千万座山走下来,便等同于几千万炉丹药炼下来,手法,火候,对丹理的体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迈过了从前想都不敢想的门槛。
到得后来,连丹炉都无需借助。
某回歇在一片金盏花海中,陈阳抱着蜜娘坐在花坡上,指尖随意一抬,周遭数十种灵草自行拔地而起,凌空聚作一团。
他以大日真火为引,神念为炉,百草于空中徐徐旋转淬炼。
不过片刻,丹香已漫溢开来。
一枚莹润如玉的丹药静静浮在他指尖,漾着淡淡柔光……
滋阴润体丹!
陈阳低头,指尖捏着丹药蹭过蜜娘的脸颊,低笑着开口:
“我师尊从前总给绯桃调养身子,女子要润养才好,陛下也该多补补,省得日后醒了,还不够莹润软嫩。”
他得一本正经,自己却先含住丹药,俯身吻了上去。
丹药顺着唇齿渡入喉间,温温地化在她口中,混着彼此的气息沉向脏腑。
陈阳指尖抚过她莹润的面颊,只觉她肌肤愈发细腻剔透,也不知是丹药起效,还是生机滋养出的好气色。
他望着望着,低笑出声,俯身啄了啄她软润的唇角,复又背起丹炉继续前行。
一千万,两千万……
三千八百万座尸山……
六千五百万座……
数字一路攀升,沿途也断断续续遇上过大圣残识几次。
有时只是山体微震,算作招呼。
有时会驻足片刻,借着花海起伏交谈几句,多半是陈阳近况,大圣以涟漪应和。
这一日行至第六千八百万座山前,漫山紫浪翻腾,正是大圣的血肉主峰。
远远望去,山体随花海起伏微微鼓动,竟像一颗沉眠万古的心脏,一收一舒间透着磅礴生机。
二人自然免不了一番神交,谈至半途,花海忽然静了下来,紫浪起伏得格外郑重,似在询问什么要紧事。
陈阳放下丹炉,抱着蜜娘坐在花海边缘,朝虚空朗笑:
“师尊放心,弟子斗志正盛,再走几千万座也不在话下。”
花海微晃,紫浪一层叠着一层,似在颔首,透着几分欣慰。
陈阳笑了笑,目光回怀中人脸上。
指尖描摹着她的眉眼,终于出一点藏了许久的困惑:
“师尊,您……她什么时候才能醒?”
“如今身子已经烫得和活人没两样了,生机也攒了这么多,可眼睛始终不睁。”
“是不是……真要等走完这七千三百六十五万座山才行?”
虚空沉寂片刻。
随即紫海轻轻摇动,意为此刻它也无法断言,跟着又是几道柔和涟漪,似在宽慰。
陈阳怔了怔,随即失笑。
“我当是什么要紧事。”
“走不通也无妨,这条路若行不通,大不了再寻别的路就是,阴阳无量界这般大,总有法子。”
他得坦然,眼底不见半分气馁,反倒亮得惊人。
真正的斗志,本就是明知前路难测,仍执意往前。
“师尊,弟子先赶路了。”
陈阳站起身,重新将蜜娘放回丹炉,深深一揖。
花海轰然一震,漫山紫花齐齐起伏,遥遥相送。
陈阳直起身,转首望向更深处连绵无尽的山峦,胸中心火燃得正旺,不见半分颓色。
往后的日子,又是几百万座山在脚下逐一掠过。
行至第七千万座山巅那日,陈阳停下了脚步。
他解下背上丹炉,抱出蜜娘的瞬间,指尖蓦地一顿。
滚烫灼人。
自肌肤底下透出来的滚烫生机,像骨血里埋着一团温火,隔着薄衫便能灼得指尖发麻。
“只剩……三百六十五万座了!”
他抱着人坐在花坡顶端,指尖掠去她汗湿鬓边的碎发,低声自语。
风卷着漫山花瓣从身侧掠过,他下意识回首望去……
身后七千万座尸山,早已尽数化作花海,姹紫嫣红连绵不绝,自脚下一直铺向天尽头,望不到边际。
那一瞬,他竟有些恍惚。
忽然想起初入死地时的那间,蜜蜡屋。
若当初不曾踏出那一步,只守着方寸之地盘膝枯坐,如今会是何模样?
想来早被尸山摩诃磨平了神魂,一点点融进血肉山峦,成了无边死厄的一部分,连自身姓名都记不真切。
“还好……我走出来了!”
陈阳低头,鼻尖蹭过她额前碎发,低低笑出声。
坐守原地唯有死路,往前走去,才得一路繁花。
这条路再苦再长,终究走对了。
“再走三百六十五万座山!”他俯身吻上蜜娘发烫的唇角。
“待生机攒至临界,你定然会醒。”
这一次心绪激荡,温存格外绵长。
两具滚烫身躯紧紧相贴,像两团暖火慢慢融在一处,肌肤相触的地方烫得惊人,连呼吸都缠成了潮热的水珠。
一番温存过后,陈阳精神愈发抖擞,再度迈步时,脚下又添了几分气力。
光阴在步履间悄然流逝,辨不清晨昏,算不出年月。
又翻过三十万座山头。
这日行得安稳,陈阳闲来无事,索性催动浮花千面之术,化出一副柔婉女相。
云鬓垂肩,裙裾如蝶翼舒展,少女拢着广袖凑到丹炉边,对着炉中沉睡的人影自顾自打趣。
陈阳素来知晓这位陛下最爱赏鉴绝色,身边养了一个未央,便也有样学样,以此讨欢心。
纵使蜜娘尚无生息,他仍不忘她的喜好……
陈阳抬手正要鉴花,目光却投向远方。
他眸光一凝,唇边笑意慢慢敛去。
法术无声消散,他重归原本形貌。
前方的山,不对劲。
身后七千零三十万座尸山,早已被他以生念逐一化去,遍地花海,生机盎然。
可前方那片山峦,仍是狰狞血色,血肉翻涌,筋络虬结。
一股腥臭至极的邪气随风飘来,令人心神一凛。
陈阳眉心蹙起。
起初他以为,这又是禁忌强者的血肉沉积之地。
此前遇上过几回,皆因白骨大圣示警凶险,他都悄然绕开了。
也不知是何缘故,那些凶地的残识,始终未曾察觉他的踪迹。
他本也打算如先前一般绕行。
可凝神再辨,他却摇了摇头。
不对。
没有苍茫厚重的强者威压……
这股邪气,是堆砌而成的。
无数生灵,无数神魂殒命于此,血肉腐坏,怨念纠缠,经年累月堆叠出来,一股浊煞。
浑浊庞杂,腥臭味令人作呕。
陈阳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将神识再往远处铺开,忽然一震。
几道熟悉的气息,正在那片尸山边缘的佛光之内。
迦楼罗,楚江湄,巴山君,阴离夫人……还有凤清都,以及翠翠四个丫头。
“当真是他们!”
陈阳心口猛地一跳,随即涌上难言的唏嘘。
七千万座山走下来,除了沉睡的蜜娘,他半个人影都未曾见过。
本以为这群人坠入死地深处,要么早已道消身殒,要么困在某处绝境,未想竟都安然活着。
过往的针锋相对,血海深仇,此刻想来竟恍如隔世。
记忆仍清晰,可当初那份咬牙切齿的恨意,却在漫长跋涉中慢慢淡了……
神识再扫一圈,见众人虽气息浮沉,却并无性命之忧,他心中稍定。
正巧这片地界他尚未踏足,索性过去一探究竟。
“陛下,前面有熟人。”他低头对着丹炉轻声道。
“我们过去瞧瞧!”
话音下,他提气纵身,朝着佛光所在的方向掠去。
离得越近,那股浑浊邪气便越浓重,佛光的波动也越剧烈。
陈阳心中疑虑更甚,正欲扬声招呼,却见佛光之中,原本盘膝入定的几道身影,骤然齐齐睁眼。
迦楼罗居于正中,素白僧衣猎猎翻飞,神色凝重。
他侧身与身旁的楚江湄低声密议两句,语速极快,唇瓣开合间,听不清具体言语。
不过片刻,便见迦楼罗猛地抬手,佛光骤然收作一团,裹着所有人冲天而起。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紧随其后,妖气凝作两道长影断后。
凤清都被佛光稳稳托在正中,神色茫然。
翠翠四个丫头紧紧抱成一团,被护在最里面。
一行人速度快得惊人,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疾掠,那模样,竟像是在……逃命。
陈阳脚步猛地顿住。
逃命?
何物能逼得迦楼罗加上楚江湄,再加上两大妖皇,连一战的底气都没有,只能转身奔逃?
他心头一沉,当即扬声喝道:
“迦楼罗!”
声音远远传开,裹挟着灵气撞向远方。
可前方几道身影丝毫未停,速度反倒又快了几分,像是根本未曾听见,又像是听见了也不敢回头分神,只顾着往前奔逃。
陈阳脸色一变。
能将这群人逼到这般地步,他们遇上的凶险,恐怕远超想象。
换做往日,他本不急。
这阴阳无量界中光阴近乎无限,他本就打算一路赏花,慢慢积攒生机,不必急于一时。
可此刻情况不明,翠翠几个丫头在前奔逃,他断无坐视不理的道理。
“陛下,抓紧了!”
陈阳低声嘱咐,手掌在丹炉上一按,将炉身稳稳缚在后背。
他足下生风,周身花潮顺势铺开,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径直朝着众人逃离的方向急追而去。
“迦楼罗,你跑什么跑!”
……
此时此刻。
迦楼罗一行人神色剧变,身后轰隆声越来越近。
大地震颤不休,血肉山峦翻涌的闷响如沉雷碾过耳膜,夹杂着无数尖细嘶吼。
万千亡魂挤作一团哭号,混着远古巨兽破土的嗡鸣,无孔不入地往神魂里钻,震得人识海发麻,心神乱颤。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抬手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似生了根,半点挡不住。
二人面色煞白,立在佛光边缘,竟有些失神。
这般惊魂奔逃,他们已记不清是第几回了。
早就懒得去数了。
正枯坐死定,总被这尖啸骤然惊醒,随即便是迦楼罗带着众人起身奔逃。
循环往复,无休无止。
起初只当是错觉,是迦楼罗感知有误,直到亲眼见过那声势,才知凶险绝非虚言……
此刻,众人齐齐回头望去。
视野尽头,早已不见层层叠叠的山峦。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血色汪洋,正从地平线后翻涌而来,浪涛之巅,一座庞大到难以形容的无量尸山,正自地底抬起头颅。
血肉在山体表面翻涌成浪,嶙峋白骨,错成脊。
遮天蔽日,望不到边际。
它仿佛自开天辟地便沉眠于此,此刻终于彻底苏醒,要将一切生灵碾作肉泥。
可真正让人心头发寒的是……
这庞然尸山,竟非蠕动前行。
它竟是在狂奔。
整座尸山踏着血色浪潮朝前冲撞,所过之处,低矮血肉山峦尽数碾作齑粉,大地轰鸣,万物噤声。
体量与速度形成近乎荒谬的反差,如一座巨山生了足,疯魔般追猎而来。
“这是什么鬼物!”巴山君嘶声低吼。
他活了数千年,西洲凶物异事见了无数,可眼前这东西,他连名号都叫不出。
迦楼罗没有答话,喉间发紧。
他也不知道。
不知多少岁月之前,他便在最深的禅定里,隐约感知到这股存在。
一缕沉沉恶意,藏在尸山摩诃最深处。
起初只当是死厄幻化的虚影,未曾深想。
可每一次自死定中惊醒,那股恶意便近一分,浓一分。
从无形气息,到隐约轮廓,再到如今完整的庞然尸山。
它在生长,也在狩猎。
如一头极富耐心的巨兽,一点点收紧包围圈,将他们往绝路上逼。
而他能做的,唯有每次惊醒后立刻带着众人转移,能躲一时,是一时。
可这一次,它来得太快了。
“走!”
迦楼罗一声低喝,佛光骤然收作一道金虹,裹着众人亡命般朝前疾掠。
翠翠将三个姊妹紧紧搂在怀里,缩在最里面,带着哭腔。
“怪物,追来了……”
丫头一边掉泪,一边被佛光裹着往前疾冲。
迦楼罗心中佛门警讯狂作。
不安感愈发强烈,也愈发清晰。
他拼命催动佛光朝前疾掠,可身后轰隆声如影随形,非但未曾甩开,反倒越逼越近。
逃到最后,已是避无可避。
无量尸山已追至身后,浓重阴影自头顶覆压而下,遮天蔽日。
浓郁的血腥腐臭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几欲作呕。
回头望去,甚至能看清山峦表面蠕行的肌理,以及嵌在血肉里密密麻麻的残躯。
它要一口吞下来了。
这个念头同时浮现在所有人心里。
下一瞬,阴影彻底笼罩下来。
“噗!”
迦楼罗身子猛地一晃,一口鲜血喷溅而出,在素白僧衣上,刺目惊心。
漫长岁月的心神耗损,加上最后这一下威压冲击,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佛光骤然黯淡下去,摇摇欲坠。
身旁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齐齐闷哼,再难稳住气息,凤清都周身星光一暗,身子软软趔趄了一下。
结束了吗?
所有人心里都冒出了同一个念头。
巨型尸山压在头顶,血肉浪潮从两侧包抄而来,如一张不断合拢的巨口,要将他们尽数吞入腹中。
就在这时,一道清透的声音混在轰鸣里,飘了过来:
“跑什么呢,你们?”
脆生生的少年嗓音。
翠翠猛地一个激灵,脚步硬生生顿住。
她怔怔望着前方那座巨型尸山,眼眸一点点亮起来,紧跟着,眼圈却红了。
“等一下……”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这声音……这声音……好像是老爷。”
话音下,全场骤然一静。
巴山君与阴离夫人霍然对视一眼。
迦楼罗也猛地停住身形,死死盯着追来的尸山,胸膛剧烈起伏,一时竟忘了呼吸。
整座狂奔的尸山,竟真的一点点停了下来。
紧跟着,在所有人凝滞的目光里,那层层叠叠的血肉舒展翻涌,朝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平整的血色通路。
通路尽头,一道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少年身形挺拔,背上稳稳缚着一尊古朴丹炉。
他抬眼望来,正正撞上迦楼罗的目光。
四目相接之际,四周死寂一片。
迦楼罗怔怔望着对面的人,胸腔翻涌得厉害。
天穹上那一场刀光剑影,血海深仇,恍惚间都快记不清了,远得模糊,又近得仿佛就在昨日。
“迦楼罗。”陈阳先开了口,朗声大笑。
“跑什么,我喊了你好几嗓子,只当出了什么大变故,倒把我也惊了一跳。”
罢,陈阳回头扫了一眼,见身后并无异状,依旧是一片花海,才笑了笑,朝前迈了半步。
见到故人,他心底是真的欢喜。
在这无边死地里踏过几千万座山,骤然见到一群熟面孔,哪怕是旧敌,也让人心中一暖。
多几个人,也能多几分商量出路的底气。
“站住!你不要过来!”一声厉喝骤然炸响。
迦楼罗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僧袍猎猎翻卷。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陈阳。
陈阳脚步一顿,脸上笑意骤然凝固,满脸困惑之色。
他皱起眉,望着对面如临大敌的迦楼罗,心里渐渐泛起几分冷意。
“迦楼罗……”他抬了抬下巴,语气淡了下来,眼底掠过一丝狠戾。
“莫不是还要清算旧账?”
“你是陈阳?”迦楼罗没有接话,只是死死盯着他。
“自然是我。”陈阳淡淡应着,更觉得莫名其妙。
迦楼罗却只觉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眼前这人,分明长着陈阳的脸……
可那身月衣早已浸透血色,像在尸山血水里泡了无尽岁月,一股古老腐朽的气息自他周身弥散开来,厚重的血腥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血珠顺着衣角往下滴,在他脚下积成的血洼。
周遭,是无边无际的尸山。
而真正让他心神巨震的,是另一件事。
自这少年现身起,周遭原本嘶吼翻涌的所有尸山,竟齐齐停止了咆哮。
死一般的寂静。
如万兽俯首,群魔朝拜。
他就站在那尸山通路的入口,背对着无边血色,仿佛……
他便是这尸山摩诃的主人。
陈阳被众人看得满心莫名,抬眼扫过迦楼罗,巴山君,阴离夫人惊诧的目光,又看了看翠翠几个丫头畏惧的模样,越发摸不着头脑。
他低头扫了扫自己身上,困惑更重:
“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陈阳眉峰微蹙。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在缩在迦楼罗身后的翠翠身上,看了半晌,开口唤了一声:
“翠翠,你们怎么了?”
丫头身子猛地一颤。
熟悉的嗓音进耳中,和记忆里老爷的调子分毫不差。
她咬着下唇,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
可抬眼望见那一身浸透暗红的衣衫,还有他身后静静伏着的巨型血肉山峦,刚涌到喉间的欣喜,又硬生生顿住。
她往后缩了缩,声音发颤,细若蚊蚋:
“老爷……你当真是……活人?”
“我还能死了不成。”陈阳笑了笑,冲她招了招手。
“快过来。”
话音未,迦楼罗便踏前一步,宽大素白僧袍展开,将四个丫头死死护在身后。
他眸中金光大盛,目光锐利如刀,直盯着陈阳,厉声喝道:
“站住!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阳闻言失笑,收住脚步,摊开双手,一脸莫名:
“我不是了吗,我就是陈阳,你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做什么。”
迦楼罗心神一震。
语气,神态,甚至挑眉时眉峰微动的弧度,都和记忆中的陈阳一模一样。
可这无量尸山……
他压下翻涌的心神,沉声追问:
“我们进入此地失散之后,你经历了什么?还记得过去了多久吗?”
陈阳垂了垂眼,长睫掩去眸底疲惫,语气很轻:
“应当过去了许久,我走了不少路,几乎将这阴阳无量界踏遍。”
“踏遍?”这话一出,众人齐齐色变。
迦楼罗更是失声开口:
“笑话,这尸山摩诃疆域几何,唯有红尘大藏经中留有零星记载,你岂能踏遍?”
陈阳颔首一笑,语气平淡:
“这尸山摩诃共有七千三百六十五万座尸山……”
话音未,迦楼罗神色骤变,这个数字,与红尘大藏经所载分毫不差!
陈阳却还在不急不缓着:
“我已经走过七千万座了,如今还剩三百多万座,一路走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出路。”
他话音刚,身后那座庞大的血肉山峦便震了震,发出一阵沉闷的隆隆低响,像巨兽在低声附和。
嗡!
迦楼罗只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钻天灵盖,三千年禅定磨出的定力,在这一刻竟摇摇欲坠。
他遍体生寒,一时竟半个字也不出来。
场中一时死寂。
楚江湄一直负手立在人群最后,眸光沉沉,将陈阳从头到脚打量了许久。
她活了三千年,什么样的邪祟幻象都见过,可眼前这一幕,竟也让她心底隐隐发毛。
犹豫片刻,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陈阳友,不知临水照可与你同行?”
“夜皇前辈,你陛下?”陈阳听到这名字,当即咧嘴一笑,眉眼都柔和下来。
“在呀,陛下就在这儿。”
话音未,他反手解开背带,将背上的丹炉卸了下来。
砰!
炉盖被随手揭开放在一旁,沉重丹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地面簌簌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聚了过去。
看清炉中景象的刹那,众人齐齐倒抽冷气,浑身剧震。
哪里是躺着的活人。
素白衣料裹着一团模糊血肉,轮廓早已消融,辨不清眉眼,瞧不出完整人形,唯有几缕乌黑发丝散在外,还勉强留着一丝人样。
陈阳却俯下身,心翼翼将那团血肉捧起来,细细理顺乱发,语声轻柔:
“途中出了变故,陛下为保我性命,将一身本源尽数渡给了我,以致生机耗尽,陷入沉眠。”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不过放心,我一直护着陛下,总会想办法让她恢复的。”
着,他抬眼看向楚江湄,神色郑重了几分:
“夜皇前辈,陛下已无意再回妖神教,他日若能离开此地,还望前辈莫要再为难她。”
楚江湄脑中轰然一响,一时竟没回过神。
临水照……变成了这副样子?
她怔怔望着陈阳掌心那团模糊血肉,神思恍惚。
“怎么,夜皇前辈不肯答应?”陈阳眸光沉了下来。
几乎是同时,身后那座无量尸山发出一声更沉闷的轰鸣,似有怒意,震得脚下地面簌簌发抖。
“快应下他!”迦楼罗急得低声喝了一句。
楚江湄猛地回神,再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开口:
“好,好!我不追究,她想去哪便去哪……如今她这模样,我也管不着了。”
罢便猛地偏过头,眼帘垂着,显然不忍再看。
陈阳满意地点点头,将蜜娘心放回丹炉,重新盖好炉盖。
众人怔怔看着这一幕,只觉荒诞又恐怖,一时竟没人再开口。
“混账!”沉寂之中,巴山君终于按捺不住暴烈性子,踏前一步,袍袖一甩,劲风猎猎。
“本君就不信了!这子定然在装神弄鬼!”
话音刚,陈阳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就一眼。
巴山君心头猛地一跳,竟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脚下下意识便想往后退。
刚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场中气氛又是一凝,恐惧像潮水般漫上众人心头。
“郎君息怒。”阴离夫人连忙上前打圆场,强作镇定对着陈阳盈盈一礼,笑意勉强。
“我等困在此地久了,一时失了分寸。”
“只是妾身好奇,你让鬼皇恢复,究竟是何等……恢复之法?”
“毕竟我等在此,全靠迦楼罗的佛光才能勉强抵御死厄。”
陈阳挑了挑眉,也不答话。
他略一仰头,张口一吸。
下一瞬,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里,周遭零散分布的细碎尸山齐齐一颤,随即化作漫天血气,如万流归海般朝着他口鼻涌了过去。
不过呼吸之间,那些零零碎碎的血肉山丘,已消融殆尽,尽数被他纳入体内。
喉结微动,陈阳才徐徐开口:
“这是陨强者本源化育的花粉,蕴着生之精气,可惜我自身留不住,存不了多久,却对陛下有用。”
话音下,他俯身揭开炉盖,俯首贴向那团血肉,唇瓣覆上去细细渡着精气。
神色专注又认真,仿佛在做什么无比神圣的事。
只听得几声极轻的咕嘟声响,像是血肉在悄然涌动,气息顺着相触之处,尽数涌入那团血肉之中。
周遭一片死寂。
众人看得头皮发麻,浑身汗毛倒竖。
迦楼罗死死咬着牙关,周身佛光忽明忽暗,却硬是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待渡完最后一丝精气,陈阳直起身,神色间带着几分满意,低头对着丹炉低声道:
“陛下,还差三百多万座山,我们快要出去了。”
完,他才抬眼看向迦楼罗,见对方脸色惨白,神情紧绷,不禁有些狐疑:
“迦楼罗,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迦楼罗身子晃了晃,牙关紧咬,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他攥紧拳头,半晌才从喉间挤出颤声:
“陈阳……你……你莫非已被尸山摩诃……同化了?”
话音下,山间恰好有风吹过,卷起细碎血沫,掠过众人脚边。
陈阳安静了片刻,随即朗声大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笑声清朗,在山谷间荡开:
“同化?怎会呢?”
他笑罢,看着众人惊惧未定的模样,看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哦,我懂了。”
“这尸山摩诃中,死厄最易扰人心神,催生幻象,想来是你们奔逃太久,恶念侵了神魂,才着了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苍白的脸色,轻叹一声:
“只靠打坐死撑,终究是抵不过这无边死厄的。”
话音刚,众人抬眼看去,只见陈阳身后的无量尸山,再一次发出隆隆低响,震得地面微颤。
像是跟着他一同感慨,又像是在附和他的话。
“看来,是你们厄念入心了啊!”陈阳又是一声大笑,笑声低沉绵长,一圈圈荡开,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