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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一念生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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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宴的身份,最先淡了痕迹。

那个在天地宗丹室中炼药,受人敬重的楚大师,像隔了一层浓雾,影影绰绰,瞧不真切。

紧接着是陈阳。

青木门的秋雨,杀神道的红云,修罗道的剑鸣……东土所有旧事都浮了上来,又都飘得极远。

像在看别人的人生,听别人的故事。

那些人和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我……是谁?”他唇齿微动,声音轻得像梦呓。

话音未,他转头望向身侧沉睡的人。

那张浓艳容颜映入眼帘,熟悉感翻涌而上,可第二个问题还是顺着舌尖滑了出去:

“你……是谁?”

话出口的刹那,陈阳浑身一震。

不对!

他狠狠掐向掌心,指甲嵌进肉里渗出血珠,尖锐痛感窜上心尖,硬生生将飘散的神思拽了回来。

他大口喘着气,额角渗出汗珠,不过片刻恍惚,竟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陛下……”

他侧过头,望着蜜娘平静的睡颜,心跳渐渐稳了几分。

还好,她还在这里。

他想起她昔日过,玄关一窍之中藏着生死记忆……

方才那阵恍惚,莫非就是记忆消解的征兆?

“我们到底……何曾相识?”他盯着蜜娘的眉眼看了许久。

这时,他瞥见蜜娘鬓边沾了一点细灰。

他下意识想掐清尘诀,指尖抬到半空,才骤然想起灵气尽散,术法早已施展不出。

陈阳沉默片刻,抬起衣袖凑上前,用袖里最柔软的绒边,心翼翼拂去她颊边的尘灰。

指腹擦过她阖着的眼睫,睫毛纤长浓密,垂时投下浅淡的影。

再往下,是秀挺的鼻,殷红的唇,还有眼尾那点天然绯色,浓艳入骨。

“临水照,你真是个妖精。”他抵着她的额角,低声喃喃。

“生得这样好看。”

望着,望着,他心口泛起一阵闷堵:

“临水照啊,临水照。”他指尖蹭过她的唇角。

“你总我惹人厌,我看你才最磨人,好好的人,偏把我折腾成这副模样……我到底哪里得罪你了?”

话音下,他沉默半晌,抬手缓缓解开她的衣襟系带。

素白衣料向两侧滑,露出莹白胜雪的肌肤。

“上次是你主动,折腾我,逗弄我,压着我的气机反复戏耍。”

“如今你睡着了,不醒了。”

“那就……换我来。”

他俯下身,像她昔日待自己那般,一寸寸吻下去。

从眉心到眼尾,从下颌到颈侧,吻得极慢,半分力道都舍不得用。

恍惚间,脑子里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他们也这样相拥过。

神思愈发沉醉,他唇齿间溢出缥缈的碎念:

“你们谁都别想丢下我……赵嫣然去修行,我会追上,你要往死里沉,我也跟着你……”

碎念未,陈阳只觉神思飘摇,气机眼看就要倾泻而出。

混沌中,他触到体内残存的大日真火与月华气息。

这些根基从未消散,并非尸山摩诃强行剥夺,的确是他忘了修行的路数。

此刻,他只能顺着本能沉坠。

再往前一寸,便是内外冷热交煎,神魂都要随之崩散殒灭。

蜜娘未曾骗他,这身根基本需三年日月浸染,方能稳固,阴阳无量界中无日无月,气机自然稳不住。

可陈阳早已顾不上这些。

炼丹救不得人,修行也尽数忘却,他只想守着怀里人,顺着本能沉到底。

然而就在那一瞬……

体内深处骤然涌起一缕柔和的力道,悄无声息便将溃散的气机按住,硬生生将翻涌的气血压回经脉。

一次,两次,三次。

次次如此。

陈阳动作一顿,伏在她肩头粗喘。

他终于反应过来。

“这是……陛下留下的后手。”

她早就算到了。

算准了他可能失控,所以早早在他体内埋下禁制,替他守着最后一道防线。

连这个……都替他想到了。

“你啊……”

他低低叹出一口气,手臂收得更紧,将她牢牢箍在怀里。

“陛下不愧是……欢喜皇,就想让我一直陪着你,是不是?”他贴着她的耳边轻笑。

“那我就一直伺候你。”

“从前陛下总揪着杨素的事问,问我和她有多少过往。”他指尖顺着蜜娘的腰侧往下滑。

“那咱们就攒出更多的来,好不好?”

“陛下身上太凉了……”

“让我给你慢慢捂热。”

话音下,他吻上蜜娘的双唇,彻底沉进了这片温柔的甜香里。

……

蜜蜡屋之外,血雾翻涌。

一道窈窕血色身影悄然浮现,隔着薄薄一层蜜蜡,静静望着屋内的光景。

“方才那缕气息……倒像是上古祭文的余韵。”血色女子眉梢微挑。

罢,她目光向屋内交叠的两道身影,静静看了半晌,忽然低笑出声:

“这不是那个清绝少年么?我还记得,当初他追着问我,入了尸山摩诃,还会不会是自己。”

她笑意渐深,语调慵懒:

“如今看来,还没真正融进尸山,人就已经先迷了。”

她咂了咂舌,目光在两人交缠的身影上打了个转,语调添了几分玩味:

“倒是艳得很,许久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了。”

“罢了。”她懒懒转身,血雾随她身形流转翻涌。

“等你被尸山磨得一干二净,到时候……我也来尝尝滋味。”

话音消散在血雾里,女子的身影也随之融进无边血色中,悄无声息,像从未出现过。

屋内的陈阳,对此一无所知。

他抱着蜜娘,也不知纠缠了多久,到最后筋骨酥软,连抬手的力气都耗尽,才顺着力道跌坐下去,将人稳稳护在怀里。

喘息渐渐平息,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

从前她总浅尝即止,如今倒是他自己失了分寸。

可又能怎么样呢?

丹道尽失,术法失灵,灵气与血气都散了大半。

到最后,连想痛痛快快散尽元阳,死在她身上,都做不到。

他就这么抱着她,一动不动,维持着彼此依偎的姿势。

屋内静得只剩陈阳的呼吸……

外面的尸山嘶吼还在继续。

陈阳闭着眼,神思一点点沉下去。

死之大厄,尸山摩诃。

这东西,到底是从何时起,缠上了自己?

陈阳靠着蜜蜡静坐。

此前那段浑浑噩噩的时日,乍见蜜娘生机寂灭,他疯了一般炼丹,破,寻生路……

恨不能即刻冲出这无间死地。

等周身依仗被剥得一干二净,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垂着眼帘,目光扫过炉底焦灰,扫过满地零的药屑,最终定在蜜娘安宁的睡颜上。

思绪顺着来路往回追溯,循着一路踪迹,去寻这场大厄的源头。

天穹,无尽海,地窟,红尘寺,一叶岛……

最终点,直指菩提教!

“莫非,那里才是大厄之源?”

昔日在东土听闻这西洲万年大教,只觉其行事乖戾,装神弄鬼的伎俩远胜修行,几番折腾之后,他已脱离菩提教。

直至天地宗生变,一众丹师被掳至一叶岛上。

若万事皆有起处……

这场缠人的灾厄,最早的端倪藏在那座岛上。

那时偶有莫名厌憎感涌上心头,令他周身不适,彼时只道是岛上煞气侵体。

后来他翻阅《西洲风物志》,也曾见过关于阴阳无量界的零星记载。

那时他还不知,这地界封禁有尸山摩诃。

而后踏入红尘寺,深入地窟,他才真正听闻尸山摩诃的名号,窥见这死之灾厄的一角。

直至坠身此地,阴阳无量界彻底合拢,尸山浊浪涌来,这层遮天大幕才算掀开。

“莫非尸山摩诃的算计,从那时就已缠上了我?”

可陈阳总觉哪里不对。

此事背后定然另有隐情,菩提教不过是尸山摩诃显化的一端。

“蜜娘曾,我或许是在替苏无烬完成某件事……莫非是唤醒地窟的妖修,炼成血河?”

思及此处,他摇了摇头,眉峰蹙得更紧。

这都只是浮在表面的痕迹,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蝴蝶藏在彼岸迷雾之后,扇动着因果的脉络。

看得见虚影,辨不清真身。

陈阳指尖叩了叩膝头:

“其中必然还有别的缘由。”

“我师尊,白骨大圣,初见我就口呼有容,苏无烬错认身份,将我带回红尘寺,认的也是有容……”

“而这有容,正是林师兄的法名。”

陈阳心口骤然一缩,旧事瞬间浮上心头……

此前在尸山摩诃深处,那位古老的血色男子现身,开口便道找到你了,末了却又摇头,自己认错了人。

三位通天的存在,三次错认。

绝不可能全是巧合。

陈阳抬手,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肩头。

指尖触到衣料,轻得发空。

“他们要寻的人,从来都是林师兄,我这一路跌跌撞撞闯进来,倒像是……替她扛了这漫天因果。”

可除此之外,还有一处细节始终盘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阖上眼,再去回想那血色男子的形貌。

那人现身时无声无息,如一缕渺渺清风飘然而至,连周身气息都敛得极淡,几近于无。

陈阳眉峰倏地一挑。

风。

他想起红尘寺中,苏无烬阖眼的那一瞬间。

那时风中藏着一缕血气,他辨不清来路,此刻方才恍然……那正是尸山摩诃的气息。

晦暗稀薄,几乎难以察觉,混在风里,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原来早在那时,尸山摩诃的触手,就已经探进了红尘寺。

那邪物藏在风里,循着气息追索猎物。

这么来……

陈阳睁开眼,眸底闪过一缕清光。

“那血色男子,多半与菩提教脱不了干系……这场旷世大厄的根源,终究还是在菩提教。”

可他心头仍有疑虑。

“未央曾,她自幼长在红尘寺,被苏无烬护在羽翼之下,莫非……就是为了躲避这大厄?”

可陈阳翻来覆去地想,未央修行不过百年,纵然是羽皇之女,身负灵蝶血脉,也不至于惊动这等上古存在。

“不对,灵蝶是羽皇血脉,未央还有父脉……羽鸦血脉!”

陈阳骤然想起,《西洲风物志》中曾提过,羽鸦一族虽不算鼎盛,却也是万年的古老部族。

……

无数念头在心底转了千百回,陈阳翻来覆去地推演,也找不到更多佐证。

线索到某处就断了,像走进了一条死巷,再往前,就是望不穿的迷雾。

他静坐许久,再也理不出半分新头绪。

思绪渐渐沉,虚无感随之漫了上来。

他望着蜜蜡外徐徐蠕动的血肉山峦,忽然生出几分恍惚。

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一天?一月?还是十年,百年,千年?

阴阳无量界中无分时辰,连记忆都在消退。

陈阳心底隐隐发寒……

“再耗下去,会不会有朝一日,我也忘了自己是谁,忘了前尘旧事,融进这漫山血肉,变成尸山的一部分?”

有过此前失神忘我的经历,陈阳格外警醒。

他侧过头,望向身侧沉睡的人。

蜜娘仍静静躺着,眉眼弯弯,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时光在她身上,都像停住了脚步。

陈阳心口一动,下意识朝她偎了过去。

像是本能。

每一次思绪纷乱,心神慌乱,只要靠近她,嗅着她身上的甜香,那颗悬着的心就能回实处。

他俯下身,目光掠过她的眉眼,脑中忽然闪过天穹之上的画面。

那时他只是一缕懵懂真灵,神思昏沉,辨不清人影,记不起前事,只觉身侧有个温软声音,一遍遍哄着他,替他挡下漫天刀光剑影。

他从前总以为,那是自己濒死时生出的执念,是虚妄幻境。

直到此刻,望着蜜娘安宁的睡颜,那些零碎画面忽然串联成线。

哪里是什么执念。

那是她……

临水照。

他的蜜娘。

她以术法化作旁人形貌,一边独战三尊妖皇,扛下漫天血光,一边还要分神,温声软语哄着他这缕浑浑噩噩的真灵。

陈阳只觉心口一热。

他伏下身,心拂开她颊边的发丝,凑到她耳畔,低声道:

“陛下……这一次,我浅尝即止。”

肌肤相贴,她身上的凉意透过薄衣渗过来,混着甜香裹住周身,反倒让他心口烫得发紧。

这一次,没有那股柔和力道自体内升起,替他按住翻涌的气机。

是他自己敛着呼吸,收着心神,不敢有半分放纵。

他吻她的眉心,一下,又一下。

屋外是翻涌的尸山,是无尽的死寂,望不到尽头。

可怀里的人却是香甜。

陈阳抱着她,将脸埋进她颈窝,轻声喃喃:

“临水照。”

“这一次我发誓,就算尸山磨尽我所有记忆,就算我忘了自己姓甚名谁,也一定认得你。”

“就算真堕进这阴阳无量界,永世不得超生。”

“我也认得你。”

话音下,他往她怀里又偎了偎,嗅着萦绕鼻尖的甜香,唇角悄然扬起。

时间辨不出长短起。

陈阳抱着蜜娘,也不知静坐了多少时日。

天穹那一夜的光景,他翻来覆去回想了数百遍。

从她迎上三尊妖皇大战,到最终,蜜蜡凝成琥珀,困住迦楼罗。

每一道身影,神态,都深深刻在神思里,越品越觉心口发胀。

“陛下,我们早就见过……究竟是在何处?”陈阳眉心微蹙,困惑愈深。

既然想不起,就从头寻起。

陈阳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下一吻。

“陛下,咱们此刻也不分开,就这般连着,你陪我走一趟记忆长河,从头看起,总能寻到你的踪迹。”

话音定,他阖上双目,神思徐徐沉。

记忆铺展开来,自村头老槐树起始,顺着岁月往回溯流。

垂髫顽童,青涩少年,拜入青木门,炼气……

一幕幕自眼前掠过,如隔雾观画,熟悉之余,总藏着几分不清的违和。

譬如幼年老屋的堂屋桌案上,他分明记得家中只有自己与赵嫣然二人,可画面里,桌边却摆着三只茶盏。

第三只茶盏旁坐着一道朦胧人影。

身形窈窕,分明是名女子,侧脸轮廓像极了怀中人。

可再凝神去辨,那影子就散入雾中,茶盏也随之消隐,半分痕迹都抓不住。

陈阳神思微动:

“是错觉吗?还是,她当真来过,只是我忘了。”

他想起蜜娘过,玄关一窍之中,藏着生死间的记忆。

可他翻来覆去地想,自己从到大虽有波折,却从未遇过真正的生死大难,怎会有这许多被封存的过往?

思忖间,他忽然想起蜜娘对青木门的熟稔。

“蜜娘昔日言谈间,分明对青木门了如指掌,那我便……将这一生修行路重走一遍,总能寻到端倪。”

陈阳定了定神,将记忆往回拉扯。

自拜入青木门那日起,重走一遍修行路。

外门试炼,亲传弟子,下山历练,离开齐国,闯杀神道,拜入天地宗,远赴西洲,困一叶岛,入红尘寺,坠地窟……

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睁眼回神,他都先低头吻过蜜娘的眉眼,低声道一句:

“还没找到,我们再来。”

而后抱着她,再次入定。

九遍之后,第十次沉入神思之际,记忆里的薄雾,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最先清晰起来的,是青木门后山的风。

带着草木腥气的风里,一头烈焰虎倒在血泊中,陈阳喘着气,挖出妖丹,想也不想就吞了下去。

这是他早年常做的事……

生吞妖丹,修为涨得快,风险也大。

他原本的记忆里,这一日药力冲脑,眼前一黑就失了知觉,醒来时已躺在后山草地上,只当是药力反噬晕厥,歇了片刻,就回了宗门。

可这一次,画面没有断。

他红着眼,跌跌撞撞往山林深处走,转过一块巨石,就看见了那个人。

沈红梅。

灵剑峰的沈长老。

她浑身浴血,长剑拄地,正大口喘息,脚边横卧着一头龙妖,显然刚经历一场死战,气息虚浮到了极致。

失了智的陈阳如野兽般扑了上去。

沈红梅猝不及防,又惊又怒,厉声呵斥着挣扎。

可她本就重伤脱力,哪里挣得开被药力冲垮理智的人。

撕扯,泪,低吼……

到最后,她终究耗光了力气,别过脸去,任泪水顺着鬓角滑,浸湿了耳后的发丝。

陈阳在记忆之外看着这一幕,指尖止不住发颤。

没有印象。

半分印象都无。

这段不堪回首的过往,被他完完整整压进了记忆最深处,近百年光阴逝去,连一丝残影都没剩下。

“难怪……”

他喉间发紧,心里又酸又涩,堵得厉害。

难怪沈红梅待他总是不同。

照拂里藏着怒意,又缠着重重心绪,每次见他,都要捎上丹药,不许他再乱吃妖丹。

他从前只当是长辈的寻常叮嘱,此刻才恍然明白……

“是我对不住前辈!”

他低声自语,指尖收紧,将蜜娘抱得更紧。

陈阳心中懊悔如潮,可事已至此,近百年光阴已过,连人如今流何方都无从知晓,再什么,都迟了。

压下心头愧疚,神思继续顺着时间线往前流淌。

越来越多模糊的片段清晰起来,多是些无关紧要的事,直到那道金阳妖龙的身影,再次撞入视野。

那年他修为尚浅,尚未筑基,本以为必死无疑。

可画面里,妖龙扬起利爪的刹那,一道月衣身影从天而降。

月光倾洒而下,映出那张贵气的脸,眉眼含笑。

“林师兄……”

陈阳怔了怔。

原来是她,当年救自己一命的人,竟是她。

“因果吗……”

他低声自语,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当年未央救他一命,结了这份因。

今日他阴差阳错被错认,替她扛下尸山摩诃的灾厄,得了这份果。

冥冥之中,仿佛真有一条线,将二人缠在了一起。

他轻叹一声,没有再多想,神思继续往前流转。

记忆长卷翻过千山万水,翻过东土烽烟,翻过无尽海浪涛,最终,在了一叶岛的雾气里。

那是他登岛之后,昏沉不醒的一段时日。

从前他只记得,自己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每天浑浑噩噩,是杨素端水喂药,悉心照料。

他一直以为,那些日子里,只有杨素陪着他。

可这一次,薄雾散尽,画面清清楚楚铺展开来。

昏暗卧房之中,药香混着蜜甜香气,缠缠绵绵飘在空气里。

床榻边立着名紫衫女子,乌发松挽,容颜明艳逼人,正俯着身,腮帮子鼓鼓的,像含了满口蜜浆,眉眼弯弯,尽是戏谑笑意。

杨素坐在床边,仰起脸凑上去,与她唇齿相贴。

唇齿分开时,牵着一缕晶亮的银丝。

杨素眼波泛红,低声了句什么,惹得紫衫女子低笑出声。

床角软榻上。

杨玉兰支着腮静静看着,偶尔起身挪到床头,指尖碰一碰陈阳,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根红透。

转头就勾住紫衫女子的脖颈撒娇,软声呢喃。

三道人影在昏暗光影里,笑闹纠缠,时而俯身在陈阳唇上下一吻,时而依偎着彼此耳鬓厮磨。

衣衫褪去,呼吸交缠,满室都是甜腻的暖香。

陈阳看得彻底呆住了。

他反反复复将这段画面看了三遍,每看一遍,脑中轰鸣就重一分。

“这是什么……”

“我昏迷不醒,人事不知的时候,她们三个,就在我床边……”

“……淫辱我?”

零碎的画面还在脑中显现。

杨素俯下身,唇瓣微张,一口涎水在他脸颊上。

旁侧紫衫女子低笑颔首,舌尖漫过,卷走那点湿意,顺势凑上前去,与她接了个缠绵的吻。

女子偶尔还会俯身下来……

陈阳只觉胸口闷堵得厉害。

这些画面原都沉在昏迷的混沌深处,昔日浑噩难辨。

此刻回溯记忆,但凡他稍有意识的片段,尽数铺展开来,连女子眼尾的笑纹,杨素颊边的绯红,都分毫毕现。

清醒间隙,不过寥寥几个片段,声音模糊难辨……

可陈阳还是受不住。

他猛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酸水直往喉间冒:

“她们三人……竟这般对我……”

他想起蜜娘当初冷笑过的话,杨家龙血本性,不堪入目。

那时他还替杨素辩驳,只当陛下是醋意上头,言过其实。

脑中忽然闪过凤清都的模样,龙血躁动时的放浪形骸。

与此同时,尘封的画面撞了上来……

青木门那夜,他被关在屋外,瞥见窗内床榻间的光景。

龙血浸染的本性,竟能浪荡到这般地步,龌龊到这般地步……

“陛下,你得对。”

他侧过头,望向怀里安睡的蜜娘,愧意翻涌。

当初他还执意犟嘴,如今才知晓,陛下的全是实话。

话到半途,再也不下去,喉间堵得发疼。

他手臂一收,将蜜娘往怀里紧了紧,低声呢喃:

“陛下才是这世上,最干净的人。”

从前总觉得她言语放浪,总爱撩拨得他心慌意乱,搅得他心神不宁。

可如今回头看,那些调笑底下全是实打实的真心,半分算计都无。

她闹他,逗他,折腾他,从头到尾,都在护着他。

就这么抱了许久,胸口的翻涌才渐渐压下去。

再度沉入神思回溯记忆时,他刻意绕开了一叶岛的碎片。

但凡瞥见一角衣衫,一抹杨素的身影,立刻移开目光,不肯再多看半眼。

神思一路往更深处沉。

直到某一刻,脑中浮起蜜娘那句话……

“我硬下心肠,离开妖神教整整二十年,陪着我的人儿,整日整夜搂着,不肯撒手。”

陈阳心绪翻涌。

这人真真假假,玩笑里总藏着真心话,越是正经事,越爱笑着。

她有二十年,就绝不会是随口编造。

可前半生的画面在脑中一遍遍掠过,竟凑不出整整二十年的相守时光。

神思越沉越深。

四周光线越来越暗,刺骨寒意一点点漫上来,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

“二十年,哪里来的二十年……等等,那不是……”

沉灵化脉!

陈阳脑中灵光乍现。

九华宗的秘术,将人打地脉深处,化去修为,磨尽神魂,叫人生不如死,最终凝就灵脉。

当年王升血洗青木门,就是用这门术法,将他打地底。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凭着一口不甘执念撑了下来,九死一生捡回条命。

可此刻顺着这个念头往下沉,那片封存近百年的黑暗,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神思彻底坠了进去。

仿佛重回那尚未清醒,浑噩二十年,无光,亦无声。

寒意刺骨,还有浑身筋骨被碾碎的剧痛。

他像一滩烂泥,瘫在冰冷潮湿的乱石间,神魂散成碎片,连自己是谁都记不清。

浑浑噩噩,不识岁月。

偶尔有一丝半缕的清醒,视线模糊成一片,却总能望见一道身影。

女子坐在冰凉的石畔,将他烂泥似的身子揽进怀里,往他唇齿间渡温甜蜜浆,梳理他散乱的神魂。

起初辨不清容颜,只觉得怀里很暖,甜香裹着暖意,能压下浑身钻心的疼。

直到某个清醒的刹那。

他抬着眼帘,涣散的目光勉强聚焦,看清了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眉眼浓艳,眼尾带着一点天然绯色,神情温柔入骨。

临水照。

她就坐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抱着他,守着他。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以自身本源温养他的残躯,用神魂稳住他溃散的灵智。

整整二十年。

他像株半死的枯木,被她心翼翼养在不见天日的地脉深处,养了二十年,才养回一口活气。

陈阳立在记忆之外,静静望着。

丹道崩毁时,他没哭。

术法尽失时,他没哭。

困在这尸山摩诃里,看不到半分活路时,他也没哭。

可望着黑暗里女子垂眸的安静模样,望着她本源渡得多了,脸色一点点发白却不肯停手,就那样守着一滩烂泥似的人,守了整整二十年……

眼角骤然一热。

温热的泪珠滚下来,砸在蜜娘发顶,洇开一片湿痕。

“为何是她?”

陈阳神思恍惚。

他一直以为,当年生死大劫,是自己凭着一口不甘执念,硬生生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后来体内重铸根骨,凝聚道基,踏足杀神道,也全是自己九死一生拼来的机缘。

结果……

自始至终,都是蜜娘在救他?

那些黑暗里熬不下去的时刻,那些不识年月的浑噩岁月,都是她守在身侧,一口蜜浆,一缕神念,硬生生将他从生死线上拽了回来?

一滴泪,就再也止不住,泪珠断线似的往下滚。

“你到底是谁……”他喉间发颤,低声喃语。

“为何要做到这般地步……”

二十年。

不见天日的地脉深处,一滩烂泥般的残躯,她就那样守着,整整守了二十年。

陈阳指尖抖得厉害,想去按她的心口,想把那些渡进体内的本源,悉数还回去。

可指尖悬在半空,终究垂下来。

还不了。

那是化神境的本源之力,是她一丝丝揉进他骨血里的东西。

他如今连自身灵气都催动不得,连触碰那股力量的资格都没有,遑论归还。

“更何况,这份恩情,又哪里是我交还本源,就能偿还的……”

陈阳就这般静坐许久,辨不清年月。

直到某一刻,才从混沌中回神。

陈阳俯身,在她冰凉的唇上下一吻,而后拾起散一旁的衣衫,仔仔细细替她穿戴齐整。

领口理得妥帖,系带系得端正,连袖口的褶皱都一一抚平。

做完这一切,他在她身侧静静座。

脑中又空又乱,偏有无数念头像飞絮般,横冲直撞。

空……

是因丹道崩毁,术法失灵,灵气沉眠,周身依仗尽数消散。

乱……

则是求生的本能在识海中疯转,将所有能想到的人,能试的法子,悉数翻了一遍。

“若未央在此,凭着西洲佛门的修行根基,能不能镇住这尸山摩诃?”

“那苏无烬呢?他镇守西洲万年,连妖皇都能镇杀,必有应对大厄的法门。”

“还有师尊,白骨大圣……当初他拼尽一身血肉,只剩铮铮白骨,也能杀出一条生路。”

念头转了千百回,到最后,唯有一个念头,稳稳沉在心底。

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他都要带蜜娘出去,绝不能让她永沉在这不见天日的尸山摩诃中。

昏沉间,耳边似响起细碎低语,软乎乎的,裹着几分醋意,缠缠绵绵绕过来:

“陈阳,你选赵嫣然还是选我?”

陈阳骤然打了个寒颤,猛地回神。

怀里人仍静静阖着眼,哪里有半分声响。

这句话他记得,是昔日昏沉时蜜娘问过的,方才回溯记忆时,他隐约想起自己当初的回答是……

他想再一遍答案,可低头望去,怀中人仍沉睡不醒,唇畔笑意浅浅,听不到他半句话。

他轻叹一声,原是心神太乱,生出了幻听。

可偏偏是这幻听,反倒让心绪更乱了几分。

“迦楼罗还活着吗?他带着凤清都与翠翠几人,以佛念镇住大厄,究竟能撑多久?”

“那血色男子我身有几分觉性,那我能不能也试着以心念对抗尸山?”

“可我半分佛门根基都无,单凭那点不知真假的觉性,能敌得过这旷世死厄吗?”

千头万绪,理不清,斩不断。

乱到极致,心底反倒一点点静了下来。

陈阳望着蜜蜡外蠕动的血肉,忽然想起蜜娘传授的观想,百岁枯骸法门。

观枯骨,是从生中见死。

那反过来呢?

若满眼皆是死物,从死中寻生,又当如何?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住。

他索性阖上双目,摒除杂念,神思悄然沉定。

不再去看血肉枯骸,不去想尸山凶煞,只顺着心底那一点微末的生念,慢慢铺展开来。

奇妙的变化随之而来。

屋外原本蠕动不止的血肉,仿佛不再是纯粹的死物,浓郁死气之中,竟透出一缕活气。

“陛下。”他贴着她耳畔低声呢喃,气音轻得像风。

“你来年的花期要错过了。”

“等出去了,我带你去看。”

“东土的,西洲的,天底下最好看的花,我都陪你看遍。”

话音下的刹那,他隐约感知到,蜜蜡屋外的血肉之中,竟生出了几株纤细花。

嫩黄的,粉白的,星星点点缀在漫山尸骸之间,格外鲜活。

陈阳骤然睁眼。

屋外仍是翻涌的血肉,哪里有半朵花的踪影。

是幻象,还是真的?

是尸山摩诃惑人心神的假象,还是他心念动处生出的真实异象?

他怔了怔,忽然低笑出声。

“真假又如何?”

“苏无烬能认错人,白骨大圣能认错人,这阴阳无量界本就虚实难辨,又何必分得那般清楚。”

“我有花,这世间,便有花。”

陈阳再度阖上双目。

这一次,神思更稳,心意更坚。

他不再辨生死,不再分虚实。

只守着心底那一点,带她出去的执念,稳稳沉在识海深处。

以蜜蜡屋为中心,十丈之内,蠕动的血肉竟悄然散开,无声无息退了开去。

虚空中,心念动处先绽出一点嫩黄花骨朵,颤巍巍立在血色之上。

旋即,第二朵,第三朵……次第绽开。

渐渐地,屋外的花越来越多。

一丛丛,一片片,在血肉之间徐徐盛放,竟在漫山尸骸之中,铺开一条繁花长路。

蜜蜡屋内,陈阳盘膝端坐,双手慢慢合十。

一声佛号自唇间溢出,浩浩荡荡,似从极远的天地尽头传来,又像响在自己心底深处:

“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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