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杀意(2/2)
“秦妹妹……”蜜娘声音低低的,心翼翼地试探。
“临道友!”秦秋霞猛地偏开脸,声音提了几分,义正辞严。
她反手一翻,五指扣住蜜娘的手腕,剑意自指尖迸出,虽只一丝,却凛冽如霜,硬生生将那只手从自己手上震了开去。
“天色已晚,你回去吧,我还要调息养伤。”
蜜娘的手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下去。
尤其是看着秦秋霞那起伏的胸膛,似乎是气极了。
“是姐姐……唐突了。”她半晌才低声开口,收回手,站起身。
“秦妹妹好生歇息,我先行告辞。”
罢,她转身推门出去,带上了房门。
廊下夜风凉。
蜜娘靠在门框边,静静站了许久,才叹了口气。
“真是个玉洁冰清的美人啊,半分余地都不留。”
她摇头失笑。
当年未央那丫头也是这般,一颗心全扑在那丹师身上,半分眼尾都扫不到自己。
如今好不容易遇上另一个合心意的,竟也是这般性子。
“剑心通明,不染尘俗情欲么……”
她又叹一声,心底泛起几分淡淡的怅然。
抬眼望向窗外,西边的夜空沉沉的,隐约有气浪翻涌的痕迹,想来是西洲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蜜娘冷哼一声,别开眼。
“天塌下来又如何,与我何干。”
她满心都念着方才那清冷的眼神,琢磨着其中的意味,又是一声轻喟。
……
同一时刻,东土海岸。
原本平静的海面忽然翻涌起来,数十丈巨浪排山倒海般向着岸边拍过来,风声呼啸,海腥气扑面。
“不好了!大浪来了!快上山!去白衣娘娘庙!”
岸边的渔夫们纷纷丢下渔具,扶老携幼,拼了命往岸上的山上跑。
山腰间有座娘娘庙,不过一间殿,香火却旺得年年不断。
传里头供着位白衣娘娘,执掌海晏河清,只要诚心跪拜,便能躲过大风大浪。
这传传了快百年,向来灵验。
众人涌进庙里,纷纷跪倒在神像前,磕头祈祷。
香烟缭绕之中,那尊白衣神像衣袂飘飘,眉目如画,赫然正是未央的模样。
……
天地宗,大炼丹房深处。
未央盘膝坐在蒲团上,正潜心运转红尘观的法门。
忽然,她毫无征兆地猛地睁开眼,心口怦怦狂跳,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喉间逸出,随即伸手死死按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姐?”旁边打坐的灰羽,红羽二人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怎么了姐?做噩梦了?”
“没什么……”未央按住心口,眉头蹙着。
“就是忽然……心里慌得很,好像……陈兄要出什么事似的。”
“哎呀姐,你定是打坐久了,心神不宁。”灰羽连忙上前,伸出手给她揉着心口。
“我给你按按,一会儿就好。”
红羽也在旁点头:
“是呀未央姐姐,你不是过,这红尘观至少要修行三年才能圆满感应嘛,这才一年光景,哪能这么快就感应上,定是错觉。”
未央闭着眼,感受着红尘观法门,半晌才点点头。
“也是,陈兄那人,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阖上眼,继续入定。
偌大的炼丹房里,不止未央一处忙于修行。
这间静室之外。
另一边的丹台前,一个叫南宫元的少年正忙前忙后。
他背上背着个竹编书篓,手脚麻利地炮制药材,看火,记时辰,忙得脚不沾地,额角渗着细汗也顾不得擦。
呼!
一阵冷风忽然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丹火都晃了晃。
“哎,快关门!”执事高远连忙喊了一声。
“来了!”南宫元应声跑过去,双手用力合上厚重的木门,把呼啸的狂风挡在外头。
他关门的时候,目光透过门缝,往西边的方向望了一眼,眸色动了动。
“看什么呢?”高远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没什么。”南宫元笑了笑,挠挠头。
“就是这风……闻着味道,像是从西边来的。”
“西边?你这鼻子还挺灵。”高远笑了。
“对了,我听你过,你似乎是西边那边来的,老家那边,还有亲人?”
入天地宗要调查身份,南宫元虽来自黑山门,但更早修行之前,似乎是从西边一个边陲村过来的。
东土辽阔,想来是东土西边,一个地方。
南宫元点点头,笑容淡了点:
“差不多都没了,就还剩个远房的侄女,年纪还。”
“那有什么难的。”高远摆摆手。
“等这批丹炼完,你去接来便是,在天地宗百草山脉,谋个杂役差事,跟着学些粗浅丹术,总比在乡下强。”
如今天地宗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高远看南宫元做事麻利,想来他家里人也差不到哪去,接来正好添个帮手。
南宫元眼睛一亮,咧嘴笑了:“真的?那可太好了!多谢高执事!”
他笑得爽朗,眼角却又往西边的方向瞟了一眼。
西洲,山涧之中,青龙战船全速飞驰。
船身之上,青色符文亮到了极致,法阵运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两侧的山飞速向后倒退。
风声呼啸着擦着船舷而过,亏得有护罩挡着,才没刮得人站不住脚。
杨寻站在船头,双手掐诀催动法阵,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
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红尘寺的方向,眼中惊魂未定。
那三尊遮天蔽日的虚影,那震彻天地的威压,此刻还深深印在他脑子里。
他长这么大,别见,听都没听过这等阵仗。
便是南天之上的天君老祖,也极少这般毫不收敛地显露威势。
“再快些……再快些……”他嘴里低声念叨,只盼离那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船舷边,陈阳背对着他站着。
他双手扶着船舷栏杆,目光死死钉在红尘寺的方向。
隔着空阔的山坳,没有山峦遮挡,隐约能望见红尘寺的情况。
厚重的雷云压在古寺上空,一道道紫金色电光撕裂夜幕。
雷云之下,三道庞大的虚影静静矗立,狮虎咆哮,黑蟒横空,金翅遮天,凶戾蛮荒的气息隔着数十里远,都压得人心头发沉。
“白猿师兄……”
陈阳心口猛地一揪。
地窟破封,三妖出世,唯独不见白猿师兄!
莫非是遭遇什么不测?
陈阳心中一颤。
他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些画面……
地窟深处数次舍身救他的白猿,大雄宝殿外雨中长跪的信徒,以及慧灯离别的决绝言语。
陈阳心中念头百转,实在无法安心。
“不行。”
陈阳忽然开口,目光坚定。
他猛地转过身,看向杨寻:“掉头,回去,我要去找我白猿师兄。”
杨寻一愣,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登时急了:
“姓楚的,你疯了?!”
“你没看见那三尊是什么东西?那是妖皇!”
“你回去不是送死?我大姐千叮咛万嘱咐,要我将你平安带回去,你别不知好歹!”
“我白猿师兄还在里面。”陈阳往前迈了一步,眼神执拗。
“什么师兄师弟的!”杨寻急得直跺脚。
“命都快没了,还管别人?你师兄的命是命,你自己的就不是?”
一道倩影闪身而至,拦在了陈阳面前。
龙灵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脸上带着十足的怒意:“你不要命了?”
“让开。”陈阳看着她,语气没有半分退让。
“我不让。”龙灵张开双臂,稳稳拦在他跟前。
“楚宴,你回去就是送死,我不可能让你回去。”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杨寻在前面驾着船,只当龙灵能制住他,专心催动法阵往前疾飞。
下一刻,陈阳忽然侧身,作势要往旁边冲。
龙灵反应极快,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陈阳手腕一翻,试图挣开。
龙灵手上力道一顿……
重了,怕震伤他本就才痊愈的伤势,轻了,又拦不住。
这力道拿捏得十分别扭。
一来二去,两人就在这狭窄的甲板上拉扯起来。
龙灵收敛了血气,竟一时半会儿制不住他。
陈阳往前挣,龙灵往后拽,脚下被船板一绊,砰的一声,两人齐齐撞在了身后的桅杆上。
龙灵怕他后脑勺磕在木头上,方才慧灯那一击,至今让她心有余悸,如今自然慌忙伸手垫了过去。
可冲击力太大,她自己也收不住势,往前一扑,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
温软入怀,两人都是一僵。
龙灵心念一转,索性也不用什么血气了,手臂一绕,从他身后牢牢扣住了他的腰,双腿也顺势盘了上来,缠在他腰腹之间。
少女如同一张网子,从身后死死将他缠住,连手臂都环在了他颈侧。
“你放开我!”陈阳挣了两下,没挣动。
“不放。”龙灵咬着牙,手臂收得更紧,脸颊贴在他后背上。
“你想死也别选这个时候,没我允许,不准你去送死。”
两人就这么在甲板上滚来滚去,白衣裹着僧衫,缠得结结实实。
前头杨寻正全神贯注操控战船,听着身后动静不对,纳闷地侧头一瞥。
这一眼,他手里的法诀差点直接散了。
眼睛都直了。
他憋了半晌,胸口憋着一股莫名的气,终于扯着嗓子喊了出来:
“混账!你们两个!在甲板上拉拉扯扯,滚来滚去的,成何体统?!”
龙灵猛地转头,冷冷扫了杨寻一眼,眸底血色妖气一闪而过:
“什么拉拉扯扯?衣衫齐整的,能有什么不妥?”
杨寻气得脸色涨红,指着二人,手指都在抖:
“当众纠缠,成何体统!你们可知廉耻?”
“廉耻?”龙灵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家大姐和楚宴在一起的时候,怕是比我放得开多了,别体统,便是那点廉耻,在她眼里又算个什么。”
这话一出,正戳中杨寻的痛处。
一叶岛上那些日夜,院楼上隐隐约约的动静,瞬间一股脑涌上心头。
杨寻只觉得胸口一股气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杀了这二人。
可身后红尘寺方向的威压还在沉沉压过来,逃命要紧,他硬生生咬着牙,将这口气咽了回去。
“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转回头狠狠催动法阵,战船速度再提一截。
“先逃命!等回去再和楚宴你算账!”
轰!
毫无征兆间,远方,红尘寺地下,轰然一声巨响!
整个大地都狠狠颤了三颤,地窟入口处的山石寸寸碎裂,一道墨色的血气光柱冲天而起,直撞雷云!
地窟,彻底破了。
三道身影从地裂之中升起,身后各驮着一尊遮天蔽日的妖影。
左侧巴山君,狮首人身,鬃毛如烈焰翻卷,每一根毛发都流淌着蛮荒的血气,双目开阖间金光爆射。
扫过天地,群山皆伏。
右侧阴离夫人,化作百丈黑蟒,鳞片泛着幽蓝冷光,信子吞吐间,阴冷毒雾弥漫开来。
所过之处,连砂石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而中间的迦楼罗,盘膝悬空,身后四生法相舒展。
其中最璀璨的一尊赫然是金翅大鹏,双翼展开几乎遮蔽半片天空,百鸟之王的凌厉气息铺天盖地,尽显凶戾。
在他四生法相的最深处,一团柔和的白影被层层血气包裹,正在炼化。
气息虽弱,却依稀可辨……
正是狂徒白猿。
“倒是个硬骨头。”迦楼罗低声笑了笑。
“炼化起来,还真费些功夫。”
他将白猿暂时收入法相之中,目光扫过整座红尘寺。
寺中僧人,信徒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跪伏在地。
慧灯大师坐在大雄宝殿前,抬头望来,心头狠狠一颤。
迦楼罗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微微眯眼。
似乎觉得这老僧气息有些特别,却也没太放在心上,不过一介寻常住持罢了。
他的目光越过重重殿宇,在了大雄宝殿的方向。
那里面,他似乎见到了苏无烬静静盘坐的身影。
“长生之命……”迦楼罗眸光一动。
“师父啊师父,你压了弟子三千年,今日你渡雷劫,我不出手,就看你造化,免得我欺师灭祖,不过你赐下的长生之命,合该我来受用了。”
他着,神识扫过远方山坳,忽然一顿。
数十里外,一艘青黑色战船正在疾驰。
船上那道身影,他再熟悉不过。
“哦?”迦楼罗低笑一声,“还没跑远啊。”
便在这时,一道身影冲天而起,在三人身前。
正是贞守。
他身后跟着一众大妖妖,妖气纵横,遮天蔽日。
“三位前辈。”贞守躬身行礼,抬起头,眼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
“那楚宴子,务必交给晚辈去拿下。”
地窟破封的这一刻,望着远处的青龙战船,他才彻底明白……
那所谓的界门之外,根本不是什么尸山摩诃的死国,直通的就是这红尘寺。
从头到尾,他都被楚宴耍得团团转!
想起地窟中的种种,自己被骗得晕头转向,贞守气得毛发倒竖,周身血气翻涌如沸。
世人皆知妖皇可怖,可他贞守怒极,也未必没有煞气。
“那子的命,我要定了!”
话音未,他身形一纵,化作一道血色长虹,向着远方山坳疾射而去。
速度之快,沿途山石都被他的气浪震得寸寸碎裂。
“楚宴!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老子要将你碎尸万段,挫骨扬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