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孤军营(2/2)
王景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脸上仍带着那副从容的微笑。“这边有点吵,有朋友从云南带了点上好的普洱,尝尝?”
叶清欢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房间不大,两面墙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线装书和西文精装书。临窗一张红木书桌,桌上一盏绿玻璃罩台灯亮着温暖的光。角里一张圆桌,两把扶手椅。叶清欢上次来还是一年多以前。
王景山关上门,客厅里的乐声和人声顿时隔远了许多。他在桌旁坐下,从茶盘里取出两只白瓷杯,用热水烫过,从茶罐里夹出茶叶,开始泡茶。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老茶客的从容。
“陈教授刚才跟你聊什么了?”他看似随意地问。
“聊了聊今晚的募捐。”叶清欢在他对面坐下,“他,去年的募捐,最后到孩子们手里的东西不多。”
王景山提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注水。热水冲入茶壶,茶叶在壶中舒展,普洱特有的陈香弥漫开来。
“陈教授是读书人,心是好的,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了些。”他倒出两杯茶,橙红透亮的茶汤在白瓷杯里荡漾,“去年的账目,我们几个发起人都核过,清清楚楚,每一笔都有去处。只是这年月,什么东西不涨价?米价一天一个样,棉纱更是翻着跟头往上蹿。同样一笔钱,上个月能买十件棉袄,这个月只能买八件。外头人不知情,难免有误解。”
叶清欢端起茶杯,凑到鼻尖嗅了嗅,然后抿了一口。茶汤醇厚,回甘绵长。
“是好茶。”她。
王景山笑了笑,也端起茶杯。两人默默喝了一会儿茶,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叶医生,”王景山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下来,“不知道......有没有听过‘孤军营’?”
叶清欢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眼,看向王景山。台灯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镜片上反射着两点微光。
“王会长的,”她缓缓放下茶杯,声音很轻,很平稳,“是四行仓库之后,撤进租界,被英军软禁在胶州路兵营的那些壮士?”
王景山没话,只是点点头。
“去年十月,他们被押解到沪西一处营地,看管得更严了。但他们坚持操练,拒绝接受伪职,艰难守护这军人的底线。”
王景山沉默了片刻,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叶清欢面前。信封很普通,牛皮纸,没有字。
去年年底,爆发流感,病倒了一大片。营区里饭都吃不上,别药品了,最后八个没挺过来。”
他顿了顿,看着叶清欢:“他们的吃喝用度都是社会各界捐助的,但也仅够勉强生存,得了病也只能硬抗。那些战士的身体状态已经非常差,我们这些老家伙,想尽一份力,但医疗方面不是很方便出面......”
叶清欢看着桌上的信封,没动。普洱的香气在空气中浮动,温润,醇厚,却也带着陈年旧物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抑郁。
书房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和书桌上那座老式座钟指针走动的、极轻微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