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琰视角5(2/2)
“写完了,交给崔弘。三日之内,我要看到颍川全境官军换防的文书。”
“是——是是——”
他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又急又碎。
廊下的风是凉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天边那道青已经漫成了大片的鱼肚白,几只鸟从檐角飞起来,扑棱棱的,往南边去了。
我站在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郁结在胸中数月的气,终于透出来一些。
往内院的方向走的步子不自觉地快了。
杨婉正坐在我床边,手里端着碗米粥,用嘴唇试过温的,然后递到她嘴边。她吃之前没看杨婉,先瞟了我一眼。
我没动,脸上的表情大约也是没有的。她低下头,张嘴吃了。一勺,又一勺,杨婉喂得仔细,每勺都要吹,都要用唇碰一碰勺沿。
喂完最后一口,杨婉掏出一方帕子,按在她嘴角。那动作太自然了,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自己多余。这个屋子里,她们是一起的,我是外人。
“她身子弱,受不得那些油腥。”杨婉侧头看了眼案上那些纹丝未动的吃食,又不经意般把手里空碗向我的角度略微倾斜,“这清粥反倒好些。”
我看着那只空碗,这是在挑衅我?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我走过去,当着杨婉的面,伸出手,拨开她额角一缕汗湿的头发。
指尖蹭过她下颌的时候,她抖了一下。那一下抖,让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疼了一下,又忽然舒服了一下。她还知道怕我,至少还知道怕我。
杨婉要留下来。
“不必。”我直接拒绝。
杨婉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没出口。她只点点头,起身整理衣裙,又回头对她笑了笑:“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碧珠也退下了。屋里只剩我和她。
她不知道我看见她扑上去的时候,脑子里炸开的那声响。她不知道我的后怕——如果那一刀再深一寸……
我忽然开口:“……谁准你扑上来的。”
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冷,她抬起头,眼睛是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看着她。那张脸上还有没褪尽的苍白,嘴唇干裂着,她扑上来的时候在想什么?她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不是手肘砸过去,是刀捅进去?她有没有想过,她死了,我怎么办?
“你的命,”我,声音沉下去,“没那么不值钱。”
完,转身走出去,站在檐下,我攥紧的拳头才慢慢松开。
手心里全是汗。
接下来几日我几乎没怎么合眼。
陈望的外援要断,粮道要掐,三路合围,围而不打。袁家那头也不能松——流言已经烧起来了,但还不够,要烧到他们自己慌了手脚、乱了阵脚。我让人把供词抄了几十份,往朝中观望的势力手里送,一封封密信递出去,措辞不同,分量不同,但意思都一样:袁家要倒了,你们该站队了。
那些往日里八面玲珑的墙头草,嗅到风向变了,一个个递帖子来问,崔公若有需要,我等愿附骥尾。
袁家先是朝堂上被弹劾,接着地方上被孤立,袁谭那个刚愎自用的废物,还想硬撑,可他手下的人不傻——谁愿意跟一个必输的局绑在一起?
撤出颍川的那天,我站在城楼上,看着袁家的旗帜从驿站的旗杆上降下来。崔弘立在身后,低声道:“袁家的人马已全部撤出颍川。”
我没回头。“陈望那边呢?”
“三路合围已成,粮道已断。只是——”他顿了顿,“陈望本人跑了。带了几十个亲信,往南边山里钻了。追兵还在搜。”
跑了就跑了。几十个人,翻不了天。
“传令下去,继续追。不必急,我要留他全尸。他没粮没人,撑不了多久。”
终于得了空闲,我换了身衣裳,没让人跟着,自己走过来的。她坐在榻上,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气色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一点血色。
“送来的东西,还合用么?”我没话找话。
她点头。
“那些香膏子,试着用了?”
她摇头。
我顿了一下。玉容膏对祛疤有奇效,宫里出来的方子,外头求不到。
“女孩子家,脸上身上……总不好留疤。”
话音,一室寂然。
我暗自蹙眉。她一个未出阁的娘子,我同她脸上身上,像什么话。如今对着她,越发管不住口舌,近乎口无遮拦。
既然管不住。
索性不管了。
“那日,”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预想的低,“你为什么扑上来?”
那日的事一直在喉咙里,堵着。我问不出口——你是不是因为在意我才扑上来?
这话太轻了,也太重了。轻得像轻薄,重得像押上全部身家。
她怔住了。我看着她的脸,等那个答案,等她:因为你不一样,因为是你。
她比划了——
「因为你是人。我不能看着人死。」
人。
原来她救我,无关崔琰,无关权位,无关我予她的安身与照拂。
仅仅因为——我是人。
我忽然茫然。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了,我是什么?崔氏的嫡长子,朝堂的刀,袁家的眼中钉。可她我是人。
我该生气的。她救我,不是因为喜欢我,不是因为我在她心里和别人不一样,只是因为我是人,她和路边随便一个人都会这么做的。我应该生气。
可我生不起来。
她看着我的眼睛是干净的。没有算计,没有图谋,什么都没有。她只是觉得,一个人要死了,不能看着不管。这念头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那些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全成了龌龊。
心里忽然窝着一股火,没处发。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