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忍冬会说话了!”(2/2)
“你别动。”这是她跟我的最多的一句话。
我想帮着翻晒药材,她你别动。我想去灶上端碗汤,她你别动。我蹲久了腿麻,刚想自己站起来,她已经伸手过来了,稳稳地托着我的胳膊,跟托着什么贵重物件似的。
等到六月份的时候,吴郡已经闷得像蒸笼。
禾姐每日清早都会熬一锅绿豆汤,煮得清润回甘,日日盯着我们每个人喝下两碗解暑。虞苕寻来一把蒲扇,闲下来便坐在我身侧,慢悠悠摇晃,扇出的凉风大半都偏往我这边。
孙歪头在院里搭起竹木凉棚,专把我常坐的藤椅挪去最背阴的角。又劈开竹筒引来了井水,水流细细淌在一旁,我抬手便能蘸凉水擦脸祛暑。
忙完又开始刨木头,刨花堆了一地,他在做一张床。
暑气太重,我时常胃口寡淡吃不下饭。禾姐便日日换着法子做饭,凉拌莼菜、清香荷叶粥,清淡爽口压得下燥热。
某日夜里晚风微凉,暑气散了大半。虞苕忽然开口。
“你们猜,是男娃还是女娃?”
禾姐语气笃定干脆:“是女娃。”
孙歪头闷蹲一旁,声音粗淡:“男女都好。”
虞苕目光向我,淡淡一笑:“我也盼是女娃。随她娘,眉眼好看,性子执拗。”
三人目光在我身上,我不免窘迫,垂手轻轻抚着隆起的腹。心口软软塌下一块。
这孩子生来没有生父相伴,可世上从不是只有爹娘才算亲人。虞苕、禾姐、孙老爹,个个真心待我,待腹中骨肉更是满心期许。这孩子地之后,有四个人疼他护他。
有没有父亲,也不妨碍他这辈子安稳喜乐。
我们这间漆火铺院里种树搭棚,通风阴凉,比街坊民居舒服不少,邻居经常揣着蒲扇,径直上门来避暑唠嗑。
近段时日,整条街巷,人人张口闭口都是清河玉郎。
那场席卷豫州、淹没颍川的大水,历经四个月,一路翻山渡江,终于传到了吴郡街头。
法五花八门。有人崔琰没能躲过洪灾,早被浑浊大水卷走,尸骨无存,有人他侥幸从洪水里活了下来,却熬不过后续蔓延的疫病与饥荒,草草葬身城郊乱葬岗。
这天午后日头毒辣,张婶摇着蒲扇,踏着热气走进院里,一屁股瘫坐在木凳上,扇柄不停起,扇出阵阵热风,连声叹气开口。
“这事真是邪性,”她咂着嘴,目光扫过院中乘凉的我们,“清河崔琰啊,天底下士族闺秀个个惦记的人物,我看他就是命里带煞,像是遭了什么降头!”
“你倒霉不倒霉?好好的名门贵人,偏到颍川那绝地!前脚刚,后脚大水滔天。这水灾从豫州千里之外,一路传到咱们吴郡,隔了大江南北,风声都没断。这都过去四个月了,音信全无。依我,若是要死,人早烂透在城里了。”
“旁人都他可惜,我倒觉得,半点不冤。好好的崔氏宗族,百年基业、世代荣光,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他倒好,为了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断就断。自毁门第,自折前程,得困死孤城的下场。这不是天灾,是自己作出来的孽!”
满院只有蒲扇摇晃的沙沙声。
我坐在一旁低头分拣手里的白芷,指尖微微一顿,不言不语,静静听着。
张婶唠完崔琰,话锋一转。
“起来你们还记得吗?这崔琰早年定的未婚妻,弘农杨氏的二姐!当初全天下都等着看这桩顶级姻缘,谁能想到崔琰自断宗族,把杨家脸面踩得干干净净。”
“这二姐前些日子大婚,低嫁了咱们吴郡陆家的次子。”
“陆家不过江东望族,论底蕴、论名望,能娶到杨家女,是祖上积德,捡了天大的便宜!”
我心里一惊——杨婉真的嫁到陆家了。
“弘农杨氏啊,那可是顶级的门第,陆家这是烧了高香了……”
我把手中的白芷放进笸箩里。
杨婉。
我想起她的那些话,想起她看崔琰的眼神。
她赌对了。
我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不恨她,也不羡慕她。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
但我忽然想到了碧珠。
杨婉嫁到了吴郡,那碧珠呢?
碧珠是她的婢女,从跟着她。杨婉对碧珠好吗?碧珠现在在哪里?她……过得好不好?
我放下草药,发了好一会儿呆。
再后来,暑热褪下去的时候,肚子已经大得走不动了。都不让我出门,我只坐在廊下看她们干活,偶尔择两把草药,禾姐就过来把我手里的筐端走。
“你歇着,”她,“我来。”
最后这几个月,我只做了一件事——长肉。
脸圆了些,手腕粗了些,虞苕我刚来的时候像一把干柴,风一吹就断,现在圆润了不少。
入秋的时候,院子门口站了两个人。
杨婉着一身月白襦裙,外披素净鹅黄披帛,梳着妇人的发髻,她身边站着碧珠,穿青布裙,挽着袖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二人站在秋风里,静静望着我。
不过对视一瞬,两人眼眶红透。
我放下手里的竹耙,静静看着她们进门。
座之后,杨婉收了眼底湿意,“忍冬,我是自己寻来的,你莫要怪我。”
她嫁到陆家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消了碧珠的奴籍。碧珠现在是良民了,想留在陆家就留,想出去单过就出去。
碧珠选择留下。
“我能去哪?”碧珠,“我就跟着娘子。”
秋风穿院而过,吹动院中棚架枝叶,簌簌作响。
转眼到了九月,我临盆将近,肚子大得像扣了口锅,走路要扶着墙,去哪儿禾姐都跟着。虞苕不许我碰冷水,连洗脸水都给我兑好。孙歪头不许我拿重物,连药臼都不让我碰。
有一天我趁禾姐买菜、虞苕出货、孙歪头上工,自己偷偷洗了件衣裳。
谁知三人前后脚归来,一进后院,齐齐立在檐下,静静看着我。
禾姐最先发作:“你——你你你你——”
虞苕不发作,只是无奈地看着我,孙歪头顿了一下,把我洗的那件衣裳拿走了,晾好了。
第二天,院里多了一个洗衣裳用的高脚盆。孙歪头夜里打的,漆了好几道,光可鉴人,腰身不用弯,坐在那儿洗正好。
禾姐:“这个好!孙老爹你早该打一个!”
虞苕眼梢扫过木盆,轻飘飘一句:“咱爹匠人气度,出手就是不一样。”
孙歪头又被哄得手足无措了,“我去劈柴!”
孩子生在十月初三,夜里。
禾姐在后厨大锅烧水,虞苕拿了剪刀架在火上烘烤消毒,孙歪头心慌不敢进屋,全程蹲在廊下。
接生阿婆将襁褓裹好,喜道:“是个女娃,六斤二两!身子扎实,多亏平日养得周全。”
我瘫在榻上,浑身脱力,满身冷汗,半点抬手力气也无。
禾姐红着眼把的婴孩搁在我枕边,皮肉通红发皱,像只无毛雏雀,口微微张合。
我偏头凝望许久,指尖轻轻碰上去,皮肉温热绵软,细微鼻息拂在指节。
屋里传出啼哭,廊下的孙歪头猛地起身,禾姐抱孩子出门递他,让他抱抱。
他把手在衣襟上擦了又擦,搓了又搓,伸出来,僵在半空,半天没下。
禾姐把孩子塞进他怀里,他浑身绷得像块铁板,胳膊架着一动不动,眼珠子往下看,看怀里那团的东西。
孩子哭了。
孙歪头慌了,额头冒汗,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笨拙地轻轻晃了晃。
孩子生下后,三人又安稳伺候我坐月子。
禾姐日日烧温水,文火炖米鸡汤,封好窗缝挡潮风,不让寒气进屋。虞苕收拾房内,换晒干被褥,夜里留心我虚汗浸湿衣裳。孙歪头包揽院里所有粗活,隔绝外间杂事,守好院,不让琐事扰我静养。
日头平和的时候,禾姐抱着平安往巷口走,我慢吞吞跟在后头。河风扫过街巷,贴在脸上发沉,裹着河水潮湿的腥气。
襁褓里的平安睡得安稳,嘴紧紧抿着,拳头攥成的一团,禾姐垂着眼盯住怀里孩童,脚步放慢,半晌低声开口。
“我从前,也这样抱过平安。”
我心底一酸,不知如何安慰。
静默拖了许久,她自己扯起一点淡笑,抬手拢了拢襁褓边角,“过几日去布庄扯块布,给平安缝件新衣。”
日暮下来,天光发灰。
禾姐抱着平安在院里来回踱步,嘴里哼着乡下老旧不成调的调子,我坐在旁边看,忽然张嘴,轻轻喊了一声:“平……安。”
声音薄得几乎听不见。
禾姐脚步骤然钉在原地,身子僵住。她低头看向我,肩膀微微发抖。
“你……话了?”
我自己怔着,舌尖发麻,慢慢攒着力气,又轻轻吐了一遍:
“平安。”
禾姐眼眶一红,差点把孩子摔了。
她抱着平安冲进屋里喊:“苕儿!孙老爹!你快出来!她会话了!忍冬会话了!”
日子一晃,便到要扯布料的时日。
禾姐照旧抱着平安,同我往街上布庄去,打算挑花色给孩童做衣裳。一路街巷人来人往,烟火沉杂。
走到布庄门口,我忽然停下来。
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人在看。
我回头。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赶驴车的……没有谁在看。
禾姐回头问:“怎么了?”
我:“总、觉得、有人。”
禾姐笑了:“这几个月你不是总觉得有人?你呀,想多了。”
我没接话。
不一样。
之前那些次,我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护着,远远的,你不去管它,它就一直在那。
这次不一样。
这次不是护着,这次是……来看的。
来看我。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但脚钉在原地,后背一阵一阵发紧,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卖糖葫芦的走了,挑担子的远了。人来人往,什么都没有。
禾姐拉我进去。
等到傍晚从布庄出来,风从河面上来,吹得人脸上凉飕飕的。
平安在禾姐怀里睡着了,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软的,暖的。
我抬头。远处的巷口,好像站了一个人。
黑衣,瘦高。五官融进昏沉暮色里,周身安静沉敛,只是静静伫立。
我愣住,风把平安的襁褓吹开一角,禾姐低头去拢。
就那一瞬间,等我的眼睛再去找那个人——
他在走。
走得很快,一拐弯,彻底沉进巷尾阴影,消失不见。
风吹过来,平安在梦里咂了咂嘴。
禾姐喊我:“走啊,发什么愣?”
我应了一声,又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空了。
只有风。